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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各方反应

    陆敦抓起手边竹笛,轻轻敲击,节奏极有韵律。

    他当然知道陆世律提及的人是谁,那个名字近些日子在陆氏族人中闹得沸沸扬扬。

    原先族人只是在感叹哪里冒出来的妖孽天才,把陆恒龄都挤了下去。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屑一顾。

    千年世家,千奇百怪,内部没可能铁板一块。

    何况吴郡陆氏能追朔到北魏初年,历经多次起伏,不知迁了多少支宗庙出去。

    寻常家族奉行五世而迁,吴郡陆氏的规矩则是法身宗师后人方有资格另立宗庙。

    但为了抗衡朝廷和宗门,陆氏主支对旁支血亲的照顾一向不遗馀力。

    只要求上门来,不论功法还是丹药,基本有求必应。

    又频繁吸纳旁支族人归宗,保证家族内部的活跃性。

    等陆离有可能是陆氏旁支的消息一出,族内风向又是一变。

    在最上边老大人们开口前,众人保持了诡异的缄默,不敢再大放厥词。

    旁支族人常有,但出色到这程度的,全天下都少见,没有前例可循。

    该给怎样待遇,普通主支族人?大宗嫡子待遇?能奉祀宗庙的宗子?

    给的低了,人家不乐意。

    给的高了,会影响族内现有山头的利益分配。

    顶层资源有限,有人多了,必然有人减少。

    如何平衡,还要老大人们来决断。

    吴郡陆氏明面上有两件神兵,家主掌华亭引凤琴。

    此琴以昆山碎玉为基,凤凰栖居的梧桐木做琴身,青鸟尾羽浸泡在玉髓当中,晨露缫之、月华拈之,编成琴弦。

    还有一口漱玉剑,斩邪不染尘,由实力最强的一位族人持有。

    所有人都知道,陆氏法身宗师手上肯定另有神兵,但那是私人所有,和公中无关。

    族中多了一个陆离,对和他差不多岁数的族人来说,将来争得漱玉剑机会便又少一分。

    这类顶级资源,对吴郡陆氏来说,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不出来。

    “那个赵夺比十五娘大了十多岁,还是鳏夫,刚来吴郡就和青楼女子纠葛不止,绝非良配。”陆世律不等本家侄子回话,自顾自说道。

    “不就三十出头的炼神中期么,等陆离归宗,我家将来也不缺能撑面子的炼神战力。”

    “筑基战炼神,待他入了炼神又是一位青莲居士比法身概率,或许恒净更胜一筹,但炼神阶段战力却不见得能胜过陆离。”

    “十五娘是我亲手带大,可不舍得让她去做续弦!”

    陆敦垂眸敛目,做沉思棋盘模样,一言不发。

    赵夺父辈随家族南迁,定居吴郡,但路上遭了兵灾,扎根下来后接连遇上几件祸事。

    家中顶梁柱去世,浮财又去了大半,很快衰败,沦为寒门。

    但他本人经历极为传奇,幼时无缘拜得名师,只能修炼家传武学。

    少时踏青,误入山林中地窟,得到数百年前一位半步法身前辈的遗蜕。

    自此之后,一飞冲天。

    他是东南最有前景的几位年轻炼神武者中唯一没有大背景的人,妻子也只是来自小门小户的青梅竹马。可惜婚后没两年,妻子患病过世。

    各大世家都盯上了这块香饽饽,想将他招为乘龙快婿。

    陆敦和比自己小了没几岁的赵夺很聊得来,两人都喜好音律,常常宴请乐器大家,抚琴吹箫,编排舞乐,话题从不涉及武道。

    只不过一个出身寒门,再是潇洒不羁,也得被世俗拖累,不可能放下武道。

    而另一个,有着嫡亲的法身宗师祖父,所做所行的每件事都是凭自己心意而来。

    所以这个话题,他真不好发表意见。

    “培养外人,哪及培养血脉宗亲,不见兰陵萧氏旧事?”

    陆世律像来了兴致,火力全开,似要说服陆敦。

    兰陵萧氏最巅峰时被称作派别天潢,支分若木,世家之盛,古未有之。

    但在北魏、大楚交替年间,迁离开基之地,南渡九江郡,过程当中主支伤亡惨重。

    最后是其中一房的子婿展现出惊人能力,力挽狂澜,重新将这个摇摇欲坠的世家拉了回来。到了后边,这位萧氏女婿伪造谱牒,行移花接木之事,瞒得过世人,各大世家皆心知肚明。从此对女婿、姻亲,都多提防两分。

    如今的兰陵萧氏仍跻身天下五大世家之列,不过和前边几家有着明显差距,严格来说只能算二线中最出众的。

    更象是为了五个名额,硬拉了一家上来。

    “律伯父,先不提此事还没定论,你怎知陆离就一定愿意接受你们安排?就象赵夺兄,只和家主见了一面,就被传成要做陆氏女婿依我看来,他虽流连花丛,可对所有女子一视同仁,只是欣赏品尝,唯有在亡妻墓前才有那种浓烈爱意。”

    陆敦秀气眉毛一皱,反驳了一句。

    “做陆氏女婿,就能享他奋斗数十年都得不到的修行资源,有几人会不愿?更别说陆离本就和我们共拜一位始祖,拒绝归宗对他来说有何好处?”

    陆世律摆了摆手,自己这个侄子出身时其祖父已是法身宗师,在陆氏嫡子里头都是顶一份的高贵。他的隐士做派、放浪生活都是真实想法,而非故弄玄虚,好走终南捷径。

    对其他人的认知脱离实际,就象一名纯真质朴的大孩子。

    “族老,来自江夏、彭城、白鹿书院、石鼓书院四地的秘使全部归来,当地簿阀、地方志、坊间情报,归纳成册,请族老过目。”

    一个阴柔声音从楼外传来,轻飘飘的,象是没有固定落点。

    “好!呈上来!”

    陆世律将白子一丢,双手用力一拍。

    陆敦正要恼怒棋局被彻底打断,精神外散,形成神识向楼外扫去,面色墓地一变。

    明明声音不远,他竟察觉不到楼外有人。

    加大力度,也只能感应到一团黑影,忽上忽下,似左似右,根本确定不了方位。

    虽说他在修炼上没下苦功,但各方面资源、包括本身资质天赋都是一等一的,在炼神初期武者中绝不算弱者。

    能在这样近距离瞒过他又出现在这儿的,只有族中廉石卫首领了,统帅三百暗卫,只尊家主号令。似是发现了在追寻探查自己踪迹的人是何方神圣,廉石卫首领连忙收起功法,主动显出身形,仍是虚虚幻幻,隐隐绰绰。

    在白日昼光之下,身子附近的光线都被扭曲,依旧无法将他照亮。

    只听命于家主、族中地位并不弱于普通族老的廉石卫首领,这个“只”字肯定是将法身宗师排除在外的。

    法身存在,才是吴郡陆氏保证超然地位的最大倚仗。

    陆敦的背景,让他明明不担任半个职司,也懒得参与任何庶务,只想做个隐士散人的情况下,说话分量让家主都得重视。

    “几份资料全能对上,陆离九成九为江夏支宗亲,只要让他入宗庙以血脉秘术验过,就能录入宗谱…我这会儿就去向家主汇报,敦侄儿,失陪了!”

    陆世律狂笑两声,抓起卷宗出门而去。

    廉石卫首领对着楼内行了个礼,化作一道黑影,融入了陆世律背影当中。

    陆敦痴痴盯着棋盘,良久之后才悟得一步妙手,黑子落下,全局皆活。

    转身看着屋内空无一人,苦笑一声,以笛做磬,敲击桌面,低声吟唱:

    “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君莫痴,休争名利幸有几杯,且不如花前醉。”

    曲阿郭城,琅琊王氏族地。

    南迁不过百馀年,哪怕花费大力气去营造族地,建筑群只能称宏大壮观,缺少一份历史厚重。别说和王氏祖地相比,就连分支新安王氏的族地都有几分不及。

    过去的琅琊王,总引领时代风尚。

    朝堂上,有王氏子弟高居宰执,佐政事,定国策。

    江湖中,有王氏子弟三榜皆位于前列,名声卓着。

    南迁之后,琅琊王氏风头明显弱了许多,不及陆、顾两家经营了数千年的本土世家。

    清雅竹林中,阳光被打成无数碎块,斑斑驳驳。

    只有竹叶相互碰撞摩擦的声响,闵慈窣窣。

    有名中年男子正在舞剑,留着长须,身着轻便儒服,动作间不含一丝真气,自有一番凛然气度。一套剑法下来,行云流水,不伤一根翠竹,不破一片竹叶。

    但藏于竹林间的数百只竹鼠齐刷刷地掉了下来,都看不到是何时中招。

    “你的气乱了,想拔剑了?”

    中年男子收起白玉座尾长剑,忽然开口。

    “请父亲准许我离开曲阿,南下挑战恒净。”

    这位剑眉星目的年轻人正是琅琊王氏嫡子,人榜第三的曲水剑王睿。

    “我一年前见过恒净,以你目前心境,连那个时候的他都对付不了是不是新冲上来的那个陆离,让你有了危机感,加剧了你想挑战恒净的念头?”

    中年男子认真地擦拭长剑,眼神专注虔诚。

    “是还请父亲允许,起码能让我找到差距,否则抱着这个遗撼,只怕我根本寻不到完美天人合一在哪。”

    王睿稍稍沉默,坦然说道。

    “你在七略剑经上天赋不差,放在正常年份人榜第一都十拿九稳,只是碰到了恒净这个妖孽。”中年男子将长剑收入剑匣,才回头正色说道。

    “连着出了哑道人跟恒净,算是数百年来最耀眼的一代了,你不用太过沮丧,把为父放到你位置上同样没把握胜过小和尚。”

    看着王睿不解眼神,停下来解释了一句。

    “哑道人已入炼神后期,三十不到追平为父境界,下次地榜更新时就有他名字了至于恒净,你就看他数年后变化即可,佛心通透,大概率少林寺将来又多一位法身。”

    “连着两位妖孽天才,估计要将气运用尽,接下去十年的人榜又要进入平淡期了。”

    “你若不死心,一定要去输一场,也可先去馀杭拿第五的陆离试剑,把气势弥补上来,否则心境有缺,在恒净面前走不出十招,输了也起不到锻炼作用。”

    王睿愣了一愣,道:“父亲让我先去赢下陆离,培养气势?”

    “没错别小看他是突然冲上来,我翻过具体战报,此人剑法天赋奇高,但修炼资质差了点。这次修为离奇突破,估计是遇上了一个宙光秘境,在里边渡过数年补上修为差距,实际外界只流逝几日时光。”中年男子眼光惊人,三言两语中给出了陆离巨大进步的一个合理解释。

    “你去好好翻看卷宗,不然猝不及防,还有可能吃个大亏先胜陆离,再携势挑战恒净,看看能否临战突破,小和尚还没学金刚护体神功,并非真正的完美无缺。”

    “是!”

    王睿眼睛一亮,父亲这是同意了自己请求。

    只是要多一个步骤,得先去胜了那个新冒上来的陆离才行。

    对上小神僧恒净没有把握,对于其他人,王睿还是有充分信心的。

    东海郡,羽山。

    一名唇红齿白的年轻僧人踩着布鞋,行走在近乎无路山间,身形平稳,缓步登山。

    好几处地方,都是接近垂直的悬崖峭壁,除了飞鸟没人能渡。

    他纵身一跃,半空掷出几根枯枝,轻盈点上,连起数下,神奇跨过。

    等到了山顶,苍凉荒芜,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痕迹。

    他只是继续向前,数日时间,用双脚将山顶丈量了一遍,总算看见一处矮小坟茔。

    年轻僧人面露惊喜,蹲下身来,用手摘去杂草,抹净墓碑。

    从胸口掏出两个白面馒头,摆在坟前,双手合十跪倒,口中念起了“往生净土真言’。

    等到做完一切,年轻僧人径直下山,目的已经达到。

    似乎花了大力气来羽山,只为来这个无名无姓的简陋坟茔前诵经跪拜。

    “听说了吗,那个新晋人榜第五的陆离自称小青莲居士,正想挑战前边几位呢?”

    “这不是武学房给的评价吗,咋成他自称的了?”

    “你懂啥!不是他平日里整天挂在嘴边,武学房怎会冠以这名头我二舅在九州武馆做教习,往来结交的都是江湖豪客,消息还能有假?”

    “你等着,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到陆离挑战小神僧恒净的消息!”

    踏入羽山下的小城,坊中闲汉争论的焦点正是最新一期人榜,而陆离是他们口中的热门人物,频繁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