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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什么叫带着度牒跑了?

    西湖沿岸桃柳已是一派浓碧娇红。

    蔡京的官船在钱塘江畔码头泊稳时已是午后。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与汴河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独立船头,望见远处城郭炊烟袅袅,市舶司码头上蕃船桅杆如林,穿着各色异域服饰的商贾正指挥脚夫装卸货物。

    这番景象比汴京漕运码头更多了几分海疆的开阔气象。

    “父亲,州衙派来的接引官已在岸上候着了。”蔡攸从舱内走出,低声禀报。

    蔡京“恩”了一声,目光却仍望向西湖南岸那片苍翠山麓。

    临行前,东旭曾特意交代,抵杭后务必先访灵芝寺。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光鲜的湖绸直,虽被贬外放,到底不可失了体面。

    数人下船,与接引官吏简单寒喧后,蔡京便以“初到地方,需先谒寺祈福”为由,只带了两名贴身仆从,乘一顶青布小轿往灵芝寺去。

    轿子沿湖而行。通过纱帘,蔡京看见堤岸上游人如织,画舫笙歌隐约可闻。

    然而细观之下,却有不少衣衫槛褛之人蜷缩在柳荫下,或是提着破篮沿街乞讨。

    几个孩童追着轿子跑了半条街,口中喊着“官人舍些钱米”。

    “停下。”蔡京吩咐。

    轿夫落轿后,蔡京掀开帘,见那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面黄肌瘦,最小的那个还赤着脚,脚背上满是泥污。

    他示意仆从取些铜钱散给孩童,问道:“你们是杭州本地人?”

    最大的孩子接过钱,怯生生摇头:“俺们是从湖州来的————家里遭了水,爹娘带俺们来杭州找活儿。

    “来了多久?”

    “两个多月了————爹在码头扛包,娘给人洗衣,还是吃不饱。”

    蔡京沉默片刻,又让仆从将随身带的几块饼分给他们。

    轿帘落下,他眉头渐渐锁紧。

    东南诸路近年水患,流民南迁就食之事他早有耳闻,却未料在杭州这等富庶之地,光天化日之下仍有孩童乞食。

    灵芝寺位于南屏山麓,背倚雷峰,面朝西湖。

    轿至山门前,蔡京下轿仰观,但见寺额“灵芝崇福律寺”六个金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确是太宗皇帝御笔。

    山门两侧古木参天,石阶上苔痕斑驳,显是千年古刹气象。

    他向知客僧递了名帖,又取出东旭与元照法师的亲笔信。

    那年轻沙弥见帖上“前翰林学士承旨、今提举杭州洞霄宫知杭州蔡京”字样,不敢怠慢,合十行礼道:“蔡相公请稍候,小僧这便去禀报主持。”

    不过一盏茶功夫,寺内钟声忽然响起,连撞三响。

    山门中门洞开,十馀位僧人鱼贯而出,分列两侧。为首一位中年僧人阔步而来,身着沉香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癯,双目湛然有神。

    “阿弥陀佛。”僧人在蔡京面前七步处站定,合十躬身:“贫僧法行,忝为本寺主持。不知蔡相公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函。”

    蔡京忙还礼:“禅师言重了。蔡某贬谪之身,冒昧来访,已是打扰清净。”

    法行禅师侧身引路:“相公请。禅室已备清茶。”

    二人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沿途但见殿宇巍峨,佛象金身灿然,庭中古柏森森,香火烟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腾。

    至方丈院东厢禅室,小沙弥已备好茶具。室中陈设简朴,墙悬一幅吴道子《送子天王图》摹本。

    分宾主落座后,法行亲手彻茶。

    蔡京执盏细观禅师容貌,心中暗忖:这位主持看似不过三十馀岁,眉宇间却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不似寻常僧人。

    他抿了口茶,试探道:“禅师如此年少便主掌千年名刹,想必佛学修为已臻化境,更得僧众信服。”

    法行闻言,微微一笑:“相公谬赞。贫僧德行浅薄,能居此位,实因出家前俗家姓钱罢了。”

    “钱?”蔡京手中茶盏一顿:“莫非是————”

    “正是吴越钱氏。”法行坦然道:“贫僧乃忠懿王第七世孙。太祖皇帝恩德,许钱氏子孙出家者可主杭、越诸寺,以续香火。此乃祖荫,非贫僧之能。”

    蔡京恍然大悟。吴越钱氏归宋后,子弟多舍俗出家,遍布东南佛寺。这灵芝寺原是钱王别业,由钱氏后人主持,正在情理之中。

    他放下茶盏,郑重道:“原是秦王之后,失敬。”秦王乃钱俶追封,虽已隔数世,终究是天璜贵胄。

    法行摆手:“红尘旧事,早已放下。倒是相公远道而来,又持元照师叔与东旭檀越书信,不知有何指教?”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案上那两封信。元照的信用的是相国寺专用笺纸,朱印鲜明;东旭的信封则是寻常桑皮纸,但封口处盖着铁门商号的玄铁徽记。

    蔡京捋须沉吟。

    他本欲循序渐进,先论佛理,再谈实务,未料对方直接切入正题。也罢,与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

    “实不相瞒,蔡某此番南下,名为提举洞霄宫,实有观察东南民情之责。”他斟酌词句,“然初来乍到,人地两疏。东旭檀越言,禅师乃通达时务之人,故特来请教。”

    法行颔首道:“东檀越于我寺有再造之恩。去岁寺中殿宇颓圯,正是他施钱重修天王殿,又许腐乳之利收容孤老。相公既是他所荐,有话但讲无妨。”

    蔡京心中暗惊。东旭竟能如此大手笔布施,且让钱氏后人如此感念,这手腕当真了得。

    他收敛心神,正色道:“既如此,蔡某便直说了。今上即位,欲整顿朝纲,东南漕运、盐课、民生,皆是重中之重。蔡某奉旨察访,然洞霄宫————”

    他顿了顿,问道:“听闻宫观颓败已久,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禅室内静了片刻。

    “相公既然问起,贫僧便直言了。”法行神色凝重道:

    :“洞霄宫之败,非一日之寒。”

    “愿闻其详。”

    “其一,香火凋零。”法行缓缓道:“洞霄宫在馀杭大涤山中,虽为道教洞天,然这些年南下就食的流民日多,山中百姓自身尚且难保,何来馀钱供奉三清?去岁冬至大醮,信众布施不足,尚不及往年三成。”

    蔡京蹙眉:“杭州富甲东南,怎会如此?”

    “这便是其二了。”法行苦笑,“相公今日入城,可见街巷间乞儿?实不相瞒,今春以来,每日从北边诸路涌入杭州的流民,少则数百,多则上千。这些人要吃饭,要活命,粮价如何不涨?去岁糙米每石一贯二百文,今春已涨至二贯五百文。寻常百姓买粮尚且咬牙,哪有馀力奉道礼佛?”

    蔡京倒吸一口凉气。

    两贯五百文!?你们要跟汴梁比物价是吧?京城还等着你们的粮食呢!

    他想起方才那几个乞儿,手心更是微微沁汗。

    “其三,”法行声音更低,说道:“是道士星散。”

    “星散?”蔡京不解。

    “正是。”法行叹息道:“洞霄宫在册道士本有百馀人,去岁至今,已走了三十馀人。这些人不是还俗,而是持着度牒,转投苏州玄妙观、江宁栖霞宫去了。留下的多是老弱,或是无处可去的。”

    蔡京愕然:“度牒乃朝廷所发,岂可随意携走?”

    他说完自己便觉可笑。道士携牒转观,虽不合制,但天高皇帝远,谁来追究?

    法行摇头:“宫观破败,供奉不足,有门路的自然想另谋高就。留下的,要么是真心修道不同俗务,要么是————等着朝廷拨钱修缮宫观,好从中谋些油水。

    说实话,若不是我们有腐乳收益,又临近繁华,只怕下场也是一样。”

    话说到此,已是赤裸裸的现实。

    蔡京默然良久,方道:“依禅师之见,该当如何?”

    法行合十:“阿弥陀佛。此乃政事,贫僧出家人,本不该妄议。然则既承东檀越之托,便多嘴一句。这洞霄宫之弊,非独一宫之弊,实乃东南民力已竭之兆。流民、粮价、僧道失所,皆是表象。根源在于————”

    他顿了顿,终是吐出那两个字:“漕运。”

    蔡京目光微震。

    远处传来晚课钟声,沉浑悠长,惊起林间宿鸟。

    “禅师此言————”蔡京压抑着嗓音问道:“可有依据?”

    法行起身走至西窗边,望向窗外暮色中的西湖。湖上画舫已点起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墨色水面上。

    “去岁苏、湖两州秋粮出现了歉收,然发运司催漕如故。州县为完赋额,只得加征于民。百姓纳完漕粮,自家仓廪便空,如何不逃荒?逃至杭州,发现此地粮价亦飞涨,于是或乞或盗,滋事生非者日众。”

    他转过身,无奈道:“相公,这些事灵芝寺的福田院里每日都见的啊。

    蔡京只觉背上冷汗涔涔。东旭给的资料已经非常触目惊心了,未料现实比数字更残酷十分。

    “所以洞霄宫道士逃亡,非畏清苦,实是看透死局。朝廷若不能整顿漕运、

    安顿流民,东南宫观寺庙,迟早都要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法行缓步回座,说道:“东檀越让相公先来灵芝寺,想必是要借贫僧之口,让相公知道这些麻烦。”

    蔡京闭目,良久方睁眼:“禅师今日之言,蔡某铭记。然则既受命提举洞霄宫,总要做些事情。不知禅师可有良策,暂解眼前之困?”

    法行沉吟道:“若说治本,贫僧无策。若说治标————”

    “听闻相公在汴京时,曾以市易法”平抑物价?杭州如今最急者,一在粮,二在工。流民汇聚,工价暴跌,有手艺者尚难糊口,无技者只能沦为乞丐。

    相公或可从此处着手。”

    “工价————”蔡京喃喃。

    杭州以丝绸、漆器、雕版三业为主,确实可以多养些工人。但同样,人工也就会变得格外廉价。

    原来伏笔在此。

    蔡京起身,郑重向法行一揖:“今日受教,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禅师指点。”

    法行合十还礼:“愿相公早日寻得良方,解东南倒悬之苦。”

    走出禅室时,夜空已星斗满天。山风穿过古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蔡京踏着石阶一步步出寺,心中那点因贬谪而生的郁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明悟。

    东旭要他看的,他看到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推行新法时,那些曾让同僚侧目的手段。

    以公职发债————

    蔡京不太确定,这些老手段在这边是否还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