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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诺大江宁府,上桌岂止三家?

    江宁城的夜色被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染成一片暖黄,画舫游弋,笙歌隐隐。

    铁门大院的正厅今夜门户洞开,六盏硕大的琉璃宫灯悬于梁下,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

    东旭身着月白襕衫,腰束玉带,立于厅前阶上迎客。他身后是两排铁门伙计,皆着深青短褐,腰佩制式统一的革带,肃然而立。

    “俞公到——”

    门房高声唱喏。

    但见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缓步而入,身着赭色团花锦袍,头戴东坡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手中执着一柄湘妃竹折扇。

    此人便是江宁俞氏家主俞文渊,字潜夫,进士出身,致仕后回乡经营族产,在漂水、

    句容诸县坐拥良田数千顷,是名副其实的“田舍翁”。

    “俞公大驾光临,蓬毕生辉。”东旭含笑拱手。

    俞文渊还礼,目光扫过庭中陈设,在那些琉璃灯上停留片刻,方道:“东家客气。久闻铁门气象非凡,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他的语气平和,话中自带士大夫的矜持。

    “张公到”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一对父子。

    老者年过六旬,面色红润,身着宝蓝绸袍,手中盘着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青年约莫三十许,眉目与老者相似,却多了几分精明干练。

    这便是江宁张氏的家主张世荣,字子厚,与其长子张明远。张家世代经营丝织,在江宁设有三处大织坊,更与海外蕃商有生意往来,家资之厚,冠绝江宁。

    “张公,张兄。”东旭拱手道:“二位光临,荣幸之至。”

    张世荣哈哈大笑,声若洪钟:“早就想来见识见识铁门的排场!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啊!”

    “李公到——

    ”

    最后进来的是一位中年人,约四十馀岁,身着石青道袍,面容沉静,步履沉稳。

    此人乃江宁李氏家主李惟清,字静之。李家以漆器闻名,江宁漆坊十有七八皆属李氏,更兼经营船料生意,与漕运、市舶司皆有往来。

    “李公。”东旭执礼甚恭。

    李家虽不如俞、张两家显赫,却掌控着漆器这一关键行业,更兼船料生意,实是打通水陆运输的重要一环。

    李惟清还礼,声音不高却清淅:“东家费心了。”

    众人寒喧入厅。

    厅中早已摆开三张八仙大桌,桌上铺着杭绸桌帷,银烛台、象牙箸、定窑瓷碟、越窑酒盏,一应俱全。更有四名乐伎坐于屏风后,纤指轻拨,古琴声淙淙如流水。

    分宾主落座。

    东旭居主位,俞文渊、张世荣、李惟清分坐左右上首,张明远及几位随行子弟陪坐下首。

    铁门这边,除东旭外,只廖掌柜作陪。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席间谈笑风生,说的多是江宁风物、诗词书画。

    俞文渊论起王荆公当年在江宁旧事,张世荣说起海外蕃商的奇闻异事,李惟清偶尔插言几句漆器工艺,皆是风雅之谈。

    然在座诸人心中都明白,今夜之宴,绝非只为风雅。

    果然,待一道清蒸鲥鱼上桌时,东旭执盏起身,环视众人:“诸位都是江宁栋梁,东某初来乍到,日后生意上的事,还需仰赖诸位照拂。今日薄酒,略表心意。”

    众人皆举盏相应。

    饮罢,张世荣率先开口:“东家在汴京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此番南下江宁,不知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直接,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东旭放下酒盏,缓缓道:“不瞒诸位,东某此次南下,一是为打通汴京至江宁的货路,二是————”

    他顿了顿,公开道:“想借江宁地利,集成东南车船行业。”

    “集成?”俞文渊眉头微蹙,问道:“东家此言何意?”

    “便是定章程、立标准、通有无。”东旭目光扫过三人,说道:“如今东南车行、船行,各立门户,车轴规格不一,船板制式各异。货从杭州到江宁,往往要换两三趟车船,损耗大,耗时久。若能统一车轴、规范船型,建起贯通的转运网络,岂非事半功倍?”

    李惟清眼中精光一闪:“东家是说————要定“车同轨,船同制”?”

    “正是。”东旭颔首,笑道:“铁门这些年在汴京推行标准车轴,已见成效。此番南下,便想将此法推行至东南。车行按铁门规制改造车辆,可获补贴;船坊按统一制式造船,铁门包销三成。至于沿途驿站、货栈————”

    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说道:“铁门愿与诸位合股经营,利润按出资比例分成。”

    这番话如石子投湖,激起圈圈涟漪。

    张世荣手中核桃停了转动,俞文渊抚须沉吟,李惟清则低头看着杯中酒液若有所思。

    良久,俞文渊缓缓道:“此事————牵涉甚广。江宁车船行当,背后多是本地乡绅。东家初来乍到,怕是不易推行。”

    “所以东某才要请教诸位。”东旭神色诚恳:“俞公在士林声望卓着,张公商路通达,李公熟知船务。若得三位相助,此事便成了一半。”

    张世荣忽然笑了:“东家话说得漂亮,可咱们凭什么要蹚这浑水?车船行当这些年虽乱,可乱有乱的好处。各赚各的钱,并水不犯河水。真要统合起来,得罪人不说了,分润怎么算?谁主谁次?”

    这话问得直指内核,厅中气氛骤然紧绷。

    东旭却不慌不忙,执壶为张世荣续酒:“张公问得好。东某这里有三桩好处,说与诸位听。”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铁门已得陶府尊首肯。府尊有意整顿江宁漕运、疏通商路,此事————便是开端。”

    他故意顿了顿,见三人神色微变,方继续道:“有府尊支持,章程便是官章,规矩便是官规。”

    东旭又开始吹自家产业多牛逼:“其二,铁门在汴京、真州、杭州皆有分号,货路贯通南北。若江宁车船网络建成,诸位的丝绸、漆器、粮米,皆可借铁门渠道北销,省去中间盘剥,利润至少增三成。”

    到了第三才是关键,东旭直言朝中风向,说道:“其三————据东某所知,朝廷已有意在东南增设市舶司、整顿漕税。届时,那些散乱的车行船户,怕是首当其冲。而若我等先行集成,定下章程,反倒能借此机会————做大做强。”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慢。

    厅中一时死寂。烛火在琉璃灯罩中静静燃烧,将众人神色映得明暗不定。

    俞文渊、张世荣、李惟清三人交换眼神。

    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陶节夫的支持是真,铁门的渠道是真,而朝廷即将到来的整顿————恐怕也是真。

    “东家,”李惟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问道:“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时可决。可否容我等回去————细细思量?”

    他们三家都在朝中出有进士,找个机会询问一下朝中动向也不意外。

    “自然。”东旭展颜一笑,举盏道:“那今夜只谈风月,不论商事。来,东某再敬诸位一杯。”

    酒盏相碰,叮当作响。

    然而席间气氛,已与初时截然不同。

    宴散时,已近子时。

    东旭亲自送三人至大门外。

    临别时,俞文渊忽然驻足,回身问道:“东家方才说————陶府尊支持此事?”

    “千真万确。”东旭神色坦然,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在张口就来:“府尊还说过些时日,要亲自主持车船行会成立大典。届时,还请诸位务必赏光。”

    这话半真半假。

    陶节夫确曾表示支持,可所谓“主持大典”,都是东旭临时添上的。他要的,便是借知府威势,暂时压服这些地头蛇。

    俞文渊深深看了东旭一眼,终是拱手:“既如此————老夫回去便与族中商议。”

    张世荣哈哈大笑:“有府尊撑腰,这事倒真做得!东家,改日细谈!”

    李惟清只微微颔首,眼中却已有了决断。

    送走三人,东旭独立阶前。夜风拂面,带着秦淮河上残存的脂粉香气。

    廖掌柜从身后走来,低声道:“东家,这三家————真能拉拢过来?”

    “由不得他们不来。”东旭望着远处江宁城的点点灯火,声音平静。

    “陶节夫在江宁一日,他们便不敢明着违逆。而陶节夫————”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怕是待不长了,能用一天他的威风就用一天。

    廖掌柜愕然:“那方才东家还说————”

    “正因为他待不长了,才更要借他的势。”东旭转身入内,袍角在夜风中轻扬:“等三家上了船,便下不去了。到时候,陶节夫走与不走,又有何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