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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它不在乎善恶,只在乎治乱

    李清照独坐在东厢的帐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这是江宁分号近半年来所有的官司文书。有货栈占地纠纷,有木轨铺设冲突,有码头搬运争讼,林林总总二十馀件。

    东旭让她学着打理,她便真的一桩一桩翻看起来。

    起初只是例行公事。

    看契约是否合规,看证人证词是否翔实,看衙门判词是否公允。

    她自幼读过《刑统》《宋刑统》,对律法条文不算陌生,看着这些寻常商事纠纷,只觉繁琐,并无特别。

    直到翻到第三卷。

    这是一起“码头货栈侵占案”。

    原告是江宁本地的一家“顺发货栈”,状告铁门“强占其祖传码头泊位,毁其货仓,致其损失三千贯”。案卷很厚,证词、物证、勘验记录一应俱全,乍看之下,铁门确实理亏。

    可最后的判词却让李清照怔住了。

    “经查,顺发货栈所持地契系伪作,其所称祖传泊位”实属侵占官河公用之地。铁门货栈乃奉江宁府衙明文批准兴建,合规合法。故判:顺发货栈诬告反坐,赔偿铁门损失五百贯,限十日缴清。”

    她反复看了三遍。

    卷宗里明明有顺发货栈出示的“祖传地契”拓本,有邻里老者的证词,有县衙早年核发的“码头泊位赁契”。这些证据,足以证明那片泊位至少已由顺发货栈使用了三代。

    怎么到了府衙判决里,就成了“伪作”“侵占”?

    李清照蹙眉,继续往下翻。

    第四卷,“木轨车轧伤佃农案”。铁门一辆试运行的空载木轨车在城郊失控,轧伤俞家一名佃农。佃农状告铁门“驭车不慎,致人伤残”,索偿医药费及田亩损失共计二百贯。

    案卷记载清淅:有目击证人,有郎中验伤文书,有佃农田亩被毁的勘验图。

    铁门车夫也承认“当时雨后路滑,刹车不及”。

    可判决却是:“佃农私自闯入木轨试行路段,违反《江宁府道路管制敕令》。铁门车行已尽警示之责,无过错。故判:驳回原告诉求,讼费自理。”

    第五卷,第六卷,第七卷————

    李清照越看越心惊。

    二十馀件官司,无论原告是谁,证据如何,最终判决无一例外一全部偏向铁门。

    有些案子铁门明显理亏,可判词总能找到些牵强的理由,或是“证据不足”,或是“原告过错”,轻描淡写便将责任推个干净。

    有些案子,双方都有过错,可最终担责的总是对方。

    最让李清照脊背发凉的是第十二卷的一起“船料购销纠纷”

    李家漆园状告铁门“以次充好,交付船胶质量不符约定”,索偿一千五百贯。证据确凿,连铁门负责验收的管事都承认“确与样品有异”。

    可判决却是:“船胶质量虽与样品略有出入,然仍符《漕船用料通敕》之最低标准。李家漆园未能及时验货并提出异议,视为默许。故判:铁门补偿李家损失三百贯,馀款驳回。”

    略有出入?认真的么?

    李清照记得那批船胶的检验文书。

    样品含桐油七成,实货不足五成;麻丝掺了草梗;石灰未过筛,结块严重。

    这样的“船胶”,用在漕船上,怕是不出百里就要渗漏。

    这还能被判定符合最低标准?

    她合上卷宗,只觉得手心冒汗。

    李清照起身,拿起那摞卷宗,走出帐房。

    东旭正在正厅与廖掌柜议事,见她进来,两人停了话头。

    “师傅,”李清照将卷宗放在案上,声音尽量平静:“这些官司————弟子看完了。”

    东旭看了她一眼,对廖掌柜摆摆手:“你先去忙。”

    廖掌柜行礼退下。

    厅中只剩师徒二人。

    东旭执起茶壶,为李清照斟了一盏凉茶,推到她面前:“看出什么了?”

    李清照没有接茶。

    她抬眼,直视着师傅:“这些判决————都偏得太过明显。顺发货栈的地契,李家漆园的船胶,还有俞家佃农的伤。这些证据确凿,可判词总能找到理由开脱。师傅,这————不合常理。”

    东旭笑了。

    那笑里没有得意,没有狡黠,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执起自己那盏茶,缓缓饮了一口,说道:“你读过《宋刑统》,读过《刑统赋》,可你知道大宋的司法,究竟是怎么运转的么?”

    李清照一怔。

    她斟酌词句,说道:“弟子略知一二。朝廷中央设大理寺掌审判,刑部掌复核,御史台也有司法之权。地方州县,则由知府、知县兼理刑狱。审、判、覆、

    核,层层节制,以防冤滥。”

    东旭放下茶盏,冷笑道:“说得对,也不对。你只说对了形”,没看透实”。”

    “大理寺审中央要案,刑部复核全国死罪,御史台监察百官。听着是分权制衡,对不对?”

    “地方上,知县审案,知州复核;疑难案件,上报路级提刑司;重大案件,直报刑部、大理寺。听着貌似也是层层监督,对不对?”

    李清照点头:“正是如此。太祖太宗定此制,正是为了防止地方专权、司法腐败。”

    东旭抬头,开口问道:“可你想过没有,这层层节制,最终节制到谁手里?”

    李清照愣住。

    东旭斩钉截铁的说道:“是官家。大理寺的判决,刑部可驳;刑部的复核,御史台可弹;御史台的弹劾,中书门下可议。可所有这些可驳”可弹”可议”,最终都要呈到御前。由官家朱笔一批,尘埃落定。”

    他走到案前,执起那卷顺发货栈的案宗。

    “地方上也是一样。知县判了,知州可改;知州定了,提刑司可驳;提刑司核了,刑部可追。可所有这些可改”可驳”可追”,在江宁这片地界上,最终都要落到一个人手里————”

    他抬眼,看向李清照:“陶节夫。”

    李清照心头一震。

    东旭缓缓道:“陶府尊判的案,除非惊动刑部、大理寺,否则在江宁,便是终审。而他判案时,考量的从来不是“证据是否确凿”律条是否适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道:“而是判这个结果,对我有没有利”。

    “”

    李清照艰涩道:“可是————国朝律法森严,程序周密,岂能如此儿戏?”

    “程序?”东旭笑了,那笑里满是讥诮:“你想想,一场官司从告到判,要过多少道程序?告状要写状纸,县衙要受理,要传唤,要取证,要审讯,要拟判,要复核。每一步,都有“程序”。”

    “可这些程序,最终是为了什么?”他直视着徒弟,问道:“是为了得出一个正确”的判决,还是为了得出一个符合某些人意愿”的判决?”

    李清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东旭的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淅:“我告诉你答案。这些程序,最终都服务于一个目的!让那个有最终裁定权”的人,能够名正言顺地裁定他想要的结果。”

    他执起茶壶,往空盏中注水。

    水声淅沥,在盏中渐渐满溢。

    “就象这盏茶。”他放下壶,说道:“你可以规定必须用顾渚紫笋,必须用虎跑泉水,必须用越窑青瓷盏,必须由茶博士以特定手法冲泡。程序很周密,对不对?”

    “可最终这盏茶给谁喝————是由倒茶的人决定的。”

    李清照怔怔看着那盏茶。

    水汽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扭曲、变形,最后消散无踪。

    “所以————”她脑袋里到现在都是嗡嗡的:“师傅收买了陶府尊?”

    “收买?”东旭摇头道:“那太浅了。陶节夫这种人,要的不是钱,是前程。我许他北疆的功业,许他日后的援手,这比十万贯钱更能打动他。”

    他顿了顿,又说道:“况且,我也未必需要直接收买”。我只需要让陶节夫知道。在江宁,铁门做的事,对他有利;铁门遇到的麻烦,会变成他的麻烦。

    如此,他自然会秉公执法”。”

    李清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想起那些卷宗里牵强的判词,想起那些被轻描淡写推翻的证据,想起那些明明有理却输掉官司的原告。

    原来,在程序正义的面纱之下,是这样赤裸裸的裁定权游戏。

    “可是————”她喃喃道:“这般做法,岂非视国法为无物?长此以往,司法威信何在?百姓如何信服?”

    “百姓?”东旭笑了,说道:“你以为这种操作是谁先做的?你以为百姓在乎司法威信”?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活下去,是有没有饭吃,是有没有冤屈能申。”

    “大宋的司法,从太祖定下强干弱枝”的国策那天起,就注定要服务于中央朝廷。分散权力是表象,便于皇权集权操控才是实质。而到了地方————”

    他话音如刀:“便成了便于长官操控”。”

    “所以师傅就利用了这个漏洞?”李清照的声音发颤。

    “不是利用!”东旭纠正她:“是适应。在这个世道里,你想做点事,就得先弄明白游戏规则。而大宋司法的规则就是:最终裁定权,大于一切程序。”

    “这些案子,你看明白了么?”

    李清照看着那些卷宗,看着封皮上“江宁府衙”的朱红大印,看着里面那些字斟句酌的判词。

    她忽然觉得,这些文本是一张网。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网。

    而她的师傅,已经学会了在这张网里游刃有馀。

    “弟子————”她苦涩道:“明白了。”

    “不,你还没完全明白。”东旭看着她,说道:“你现在只是看到了果”,还没想透因”。为什么大宋要设计这样一套司法制度?为什么看似分权,实则集权?为什么程序周密,却漏洞百出?”

    他顿了顿,缓缓道:“因为这套制度设计的初衷,从来就不是为了公正”,而是为了控制”。控制地方,控制百姓,最终控制天下。”

    “皇帝不在乎善恶,只在乎治乱。”

    李清照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