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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舔狗时代!激活!

    杭州知州衙门的后堂,蔡京正伏案批阅公文。是今晨刚送来的漕粮催运急报,墨迹犹新,字里行间透着户部那边的焦灼。

    他手中的朱笔在实收不足六成”那几个字上悬了悬,终是落下批了个严饬补足,不得有误”。

    笔尖刚离纸,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判李彦几乎是闯进来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相公!宫、宫中来人了!”

    蔡京手中的笔一顿。

    “宫中?”他缓缓抬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何人?”

    李彦咽了口唾沫,说道:“是、是内侍省都知童贯。带了二十几个随从,已到府衙前厅。说是————奉旨南下,要在杭州设明金局”,专司访求江南名家书画,充实内府珍藏。”

    堂内一时死寂。

    蔡京搁下笔。

    动作很慢,很稳,笔杆在笔山上轻轻一搁,发出细微的“咔”声。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公服袍袖,目光扫过案上那摊开的急报。

    漕粮短缺,流民滋事————

    蔡京笑了。

    可李彦却莫名觉得背脊发凉。

    “知道了。”蔡京的声音依旧平静:“请童都知前厅稍候,本官更衣便去。”

    “相、相公————”李彦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童贯————下官方才在前厅见了,此人、此人————”李彦迟疑良久,终是低声道:“不象内侍。”

    蔡京脚步微顿。

    不象内侍?

    他想起东旭来信中提过童贯此人。原在郑才人宫中,曾随李宪西征,通晓边情,身材魁悟,颌下有须。

    “知道了。”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转入后堂。

    更衣时,蔡京对着铜镜整理冠带。

    镜中人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眉眼间是经年宦海沉浮磨出的沉稳,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三司使的时候。

    那时哲宗皇帝刚亲政,召他入宫问漕运事。

    年轻的皇帝坐在延和殿里,面前摊着东南诸路的粮赋帐薄,一笔一笔问得极细。

    问到紧要处,更是眉头紧锁,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那是一种“天下事即朕事”的担当。

    而如今————

    蔡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镜中人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温和,恭谨,带着士大夫该有的气度。

    他推门而出。

    穿过两道回廊,前厅已遥遥在望。

    厅门敞着,可见里头坐着一个人。

    此人身材异常魁悟,几近九尺,坐在那里像尊铁塔。穿着宦官常服,可那坐姿,那气度,全然没有内侍常见的卑躬。

    蔡京在廊下驻足,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迈步,入厅。

    “蔡某来迟,童都知海函。”他拱手笑道,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童贯起身还礼。

    动作沉稳有力,拱手时手臂肌肉在绸衫下隐约隆起。

    蔡京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面庞黝黑,燕颔虎须,眉骨高耸,一双眸子精光内敛。最奇的是颌下确实有稀疏胡茬,若非这身衣服,真会以为是边军将校。

    “蔡学士客气。”童贯的声音低沉,带着种武人特有的浑厚:“咱家奉旨南下,叼扰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茶,茶香袅袅,在厅中淡淡弥漫。

    蔡京执盏,笑着问道:“童都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此番南下,官家可有特别交代?”

    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说什么明金局了,怕不止为字画吧。

    童贯执盏却不饮,只将茶盏捧在掌心,目光在蔡京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官家昔为端王时,便以书画名动京华。登基以来,尤喜南宗笔意。此番命咱家南下,一为设明金局,广求三吴丹青妙品;二嘛————”

    他顿了顿,抬眼:“官家念蔡学士久在东南,熟知风物,特命咱家代问:杭州近来可还安泰?漕路可还顺畅?”

    这话问得巧妙。

    表面是关心地方,实则是在探蔡京的政绩,探他是否“安分”。

    蔡京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劳官家挂念。杭州今岁虽也遭了些灾,然托官家洪福,开仓赈济、以工代赈,眼下市面尚算安稳。漕路————”

    他苦笑道:“积弊重重,蔡某勉力维持,不敢言功,但求无过。”

    童贯颔首,目光扫过厅中陈设。

    这前厅布置得简朴,墙上只挂着一幅米芾的《春山瑞松图》摹本,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便是些寻常公文。

    全然不象传闻中那位“奢靡”的蔡学士该有的排场。

    童贯放下茶盏,敛容说道:“蔡学士过谦了。咱家一路南下,所见州县多有流民滋事、粮价腾涌。唯杭州境内,秩序井然,粥棚有序,此皆学士之功。”

    “不敢当。”蔡京垂眸:“分内之事罢了。”

    两人又寒喧片刻,话题渐渐转到明金局上。

    蔡京便主动开口道:“官家既爱南宗笔意,蔡某在杭州这些日子,倒也留心搜罗了些许。董源、巨然、李成、范宽诸家,皆有珍藏。本想待漕运事毕,亲自押送入京献与官家。如今童都知既来,倒是省了蔡某一趟奔波。”

    他说得恳切,话中满是为君分忧的赤诚。

    童贯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缓缓说道:“蔡学士忠心可鉴,只是明金局初设,这采买字画的款项————

    官家虽拨了些内帑,可东南书画价昂,只怕————”

    话没说完,可意思到了。

    蔡京心中那丝荒诞感又涌了上来。

    北方在遭灾,夏人可能南下,漕运积难返————就在这样的局面下,皇帝的内侍在跟他讨论采买字画的款项够不够?

    这人哪里是来“采买字画”的?

    分明是来替皇帝“验收”他蔡京的。验收他是否听话,验收他是否还有用,验收他————是否值得起复。

    字画,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童都知放心。”

    蔡京的笑容更深了,那笑里带着豁出去的坦然:“明金局的款项,蔡某会设法补足。杭州士绅之中,颇多书画藏家,蔡某可居中牵线,以公道价”购得珍品。至于帐目————”

    他压低声音:“都知一路辛苦,这采办之中的损耗”车马”,自然要算得宽松些。馀下的事,蔡某自会处置,定不让都知为难。”

    说得再明白不过。

    钱,你可以多报些,落自己口袋。剩下的,我来补。字画,我会用“合理”

    的价格“买”来,献给官家。

    童贯盯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蔡学士果然通透!咱家回京,定当向官家如实禀报—一蔡学士在杭州,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实乃国朝栋梁!”

    “不敢,不敢。”蔡京拱手相应。

    两人各怀心思,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童贯便起身告辞:“明金局设在何处,还需蔡学士费心安排。咱家初来乍到,许多事要仰赖学士。”

    蔡京亲自送他至厅外:“分内之事,都知暂且在驿馆歇息,明日蔡某便安排妥当。”

    目送童贯魁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蔡京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转身回厅,走到那幅《春山瑞松图》摹本前。

    他伸手,指尖抚过画上那些细腻的笔触。

    蔡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曾有过“致君尧舜”的抱负。

    后来入了新党,跟着王安石、章敦推行新法,看着国库渐盈,看着边关稍宁,心中何尝没有过热血?

    可如今呢?

    蔡京收回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杭州知州衙门的庭院,草木葱茏,假山玲胧,一派江南园林的雅致。

    更远处,隐约可见西湖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粼粼波光。

    这样好的江山啊————

    这样————“好”的君王啊————

    他想起童贯谈及“款项”时的暗示,想起他那副“你我心知肚明”的笑容。

    士大夫的体面?

    在皇权面前,在生存面前,算得了什么?

    “相公。”

    李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

    蔡京没有回头。

    他缓缓道:“去库房,取那幅董源的《潇湘图》,那幅李成的《晴峦萧寺图》,还有————米芾的《春山瑞松图》真迹。”

    李彦一怔:“相公,这些可都是————”

    “送去驿馆,给童都知鉴赏”。”蔡京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就说,是蔡某一点心意,请都知代为品评,看是否值得进献官家。”

    “可————”

    “去吧。”

    李彦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厅中又只剩蔡京一人。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份漕粮急报,看着实收不足六成”那几个刺目的字。

    蔡京感慨道:“明金局急,书画事急。北地烽烟,漕路积弊————皆不如君王一好啊。”

    窗外知了还在聒噪。

    蔡京走到廊下,望着驿馆方向。

    童贯此刻,该是在“鉴赏”那几幅画了吧?

    他会满意吗?

    会觉得自己这个“贬臣”足够“懂事”,足够“忠心”吗?

    蔡京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心中对赵宋官家的最后一丝幻想,碎了。

    北宋大舔狗时代!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