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底下，一片死寂。
朱棣站在最前头，背着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先是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二儿子身上。
朱高煦正看得入神，嘴里还嘟囔着对就是这句，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扭头，正好对上朱棣的眼神。
四目相对。
朱高煦：“……”
朱棣：“……”
朱棣盯着朱高煦，慢悠悠开口了。
“老二啊。”
“儿臣在。”
朱高煦心里咯噔一下。
“朕……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这句话？”
朱高煦：“？”
朱高煦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天幕，天幕上那句话还在回荡。
他又看了看朱棣。
朱高煦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老登要耍赖。
“说呀！”
朱棣还催，语气那叫一个和蔼可亲，跟哄孙子似的。
“什么时候说的？在哪说的？有证人吗？”
朱高煦眼皮子一抖。
他能说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能父皇你当年就是说了吗？
不能！
皇帝是不会错的！
皇帝是不会食言的！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不是他爹，是皇帝！
是那个五征漠北、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的永乐大帝！
永乐大帝，能有错吗？
不能。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皇帝没说过。”
“嗯？”
朱棣掏了掏耳朵。
“大声点，朕没听见。”
“皇帝没说过！”朱高煦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听见。”
朱棣把耳朵又凑过去一寸。
朱高煦：“……”
朱高煦攥紧了拳头，脖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了，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皇帝没说过！！！”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身，背着手，一脸坦然，仿佛天幕上那个拍着儿子肩膀许诺的人不是他。
朱高煦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朱棣的背影，眼神里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无奈。
面对这道眼神，朱棣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实话，他心虚了。
那句话……他确实说过。
白沟河那场仗，他是真觉得老二能打，也是真觉得老大身子骨弱，一时感慨，顺嘴就说了。
他哪能想到这小子记了一辈子，还当成造反的精神支柱了？
非要争辩说这话是燕王说的，不是皇帝说的。
那就是燕王说的，跟朕永乐大帝有什么关系？
朱棣背着手，望天。
天很蓝，云很白。
朱高炽站在旁边，胖子的脸上写满了尴尬。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垂手而立，胖胖的手指揪着衣角。
他想安慰二弟。
可问题是，他站在得利的一方啊！
他是太子，是那句话里多病的世子，是最终坐上龙椅的人。
以胜利者的姿态去安慰失败者，这种安慰反而会成为刺向朱高煦的利刃。
不论他心里面是怎么想的都不行。
所以朱高炽只能站着，低着头，用他那胖胖的身躯努力降低存在感，嘴里小声念叨着。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朱高燧站在最边上，老三的位置，吃瓜的黄金视角。
他抿了抿嘴，看着二哥那副憋屈到爆炸的样子，心里居然有那么一丝丝于心不忍。
就一丝丝。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好鸟。
但看着二哥被老爹当众把精神支柱给拆了，他还是觉得……有点惨。
惨中带好笑。
他偷偷瞄了一眼大哥，大哥在那装鸵鸟。
又瞄了一眼老爹，老爹在那望天。
再瞄一眼二哥，二哥在那运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
朱高燧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天幕底下，父子四人各怀心思，气氛那叫一个微妙。
朱高炽悄悄拉了拉朱高燧的袖子，小声说：“三弟，你说……咱俩要不要先撤？”
朱高燧看了一眼正在较劲的父子俩，认同道。
“有道理。”
……
时光再往前倒转。
画面是北平城的秋日。
天高云淡，雁阵南飞。
燕王府门前，一匹匹骏马已经备好，行囊捆在马背上。
少年朱高煦不过十几岁年纪，身材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头，眉眼间带着桀骜不驯的锐气。
【“洪武二十八年，我被祖父朱元璋召进南京读书。”】
【“离开北平那天，老爷子拍着我的肩膀说。”】
【“别怕，让他们瞧瞧，燕王府的男儿不是软柿子。”】
少年朱高煦抬起头，看着父王的眼睛。
他用力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
画面切换。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是读书，实则是质子。”】
南京皇城，巍峨的宫墙，飞檐斗拱，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一间书房内，案上摆满了经史子集。
少年朱高煦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论语》，眼睛却望着窗外。
窗外是南京的秋天，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来。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抓抓头发，一会儿用手指在案上画着什么。
书上的字他认识，可那些之乎者也连在一起，就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乱飞。
画面一转。
深夜，朱高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摸向枕边。
【“在南京那三年，我处处低头，步步小心，生怕行差踏错连累了老爷子。”】
【“可我天生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那些之乎者也，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祖父嫌我轻佻，舅舅骂我顽劣，我全忍着。”】
【“秋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我就像一只被关在金陵笼子里的鹰。”】
少年朱高煦站在宫墙下，仰头望着天空。
一群大雁排成人字，从头顶飞过，向着北方。
他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秋风。
桂花落在他的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