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赵构皱眉。
“你也是要学赵相吕相以及安定郡王等人,逼着朕现在就立储吗?”赵构的声音,已是带着几分不客气。
“臣不敢!”
秦桧垂手道,“臣是想说,既然官家现在没有立储的心思。为何对建国公,格外的偏爱?”
赵构沉思,“说下去!”
“官家先收为养子,而后又加了皇子!”
秦桧低声道,“这些日子,无论是吕相面前,还是韩节度这种边镇大将面前,都让建国公随侍在侧!”
“如此,臣是担心,朝堂百官不明所以,会误以为官家现在就要立储,立建国公为太子!”
“届时,朝堂内外,群臣上书,官家岂不是进退两难?”
赵构眼帘低垂,看着秦桧半晌,“继续说!”
“臣以为,立储不宜过早!”
“嗯!”赵构微微点头。
“但为了不让百官朝臣和边镇武将等以为官家要立储!”
秦桧又道,“所以,臣以为单有一个养子,不太..妥当!”
“哦?”赵构眉毛一扬。
“官家可以继续在宗室之中,寻俊美端庄子弟入宫为养子.....”
但不等秦桧说完,赵构的马鞭已是轻轻一点。
“朕之家事,你何故多言?”
“臣不敢!”
秦桧低头,请罪道,“臣肺腑之言,别无他意!”
赵构看了他几眼,“朕的家事,不是你考虑的!你要考虑的,是明年金使南来之事!”
说著,他回头大声道,“杨卿!”
杨沂中大声回应,“臣在!”
“与朕赛一场!”
出宫的赵构,竟比宫中多了几分豪气。
大声笑道,“看谁的马力更快一些!驾!”
秦桧拉着缰绳,驻马原地,望着赵构打马飞奔的背影,微微一笑。
他知道,他的话,皇帝听进去了。
但他更高兴的是,他看到了皇帝内心之中真正的企图。
“氅衣呢?”
慈福宫中,张婕妤皱眉看着只穿着紫袍返回的赵瑗,轻声问道。
“嘿嘿!姨娘!”
赵瑗上前,“孩儿多了个伴读..是浙东安抚使韩...”
“知道啦!”
张婕妤摇头苦笑,“你是见人家没氅衣穿,所以拿了我给你的东西,送了别人是吧?”
“孩儿知错了!”赵瑗行礼。
“你呀,礼贤下士是好事!但是...”
张婕妤说著,忽然扫了周围的奴婢们一眼,其他人瞬间退开。
而后就听她继续低声道,“做得太过头了,就不好了!这宫里可不只是只有你,只有我,只有官家!别人是会嚼舌头的!”
赵瑗顿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轻声笑道,“孩儿下次再赏人,就说是姨娘您赏的!”
“嗯!”
张婕妤笑笑,站起身来,“有时候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个孩子,呵呵!快,吃饭吧!”
说完,她轻轻拍手。
几名宫女端著个热锅子上来,轻轻摆好。
“让膳坊特意做的鹌鹑豆腐,天冷你热热乎乎的吃些!”
张婕妤慵懒的在旁边坐下,“眼看就是冬至,我刚跟内府那边说了,给你母亲和父亲那边,送了些礼品!”
“孩儿多谢姨娘!”
赵瑗马上起身,言语之中满是感激。
张婕妤待他犹如己出,更难得的是待他好的同时,对赵瑗的亲生父母也很是不错。更没有因为如今赵瑗养在她身边,就不许赵瑗惦记自己的亲生父母。
“谢什么,我养你,这都是应该的!”
张婕妤一笑,然后忽的起身,朝外走去,“官家!”
赵瑗回头,正是赵构披着披风,大步从来入内。
“见过皇父!”赵瑗恭敬行礼。
赵构在张婕妤的服侍下脱了披风,目光在桌子上一扫,“天冷,正合适吃锅子,瑗儿也坐!”
说著,他看向赵瑗,“过几天就是冬至了,你随着朕一道,祭奠祖宗!”
“是!”
赵瑗心中一喜,祭奠对于皇家而言乃是头等大事。
而他这个皇子跟皇帝一道参与祭奠,更是他这个皇子,难得的在百官面前露面的好几回。
一晃,冬至已到。
天色有些阴沉,是以寒风更冷。
太庙距离皇城不远,刚刚建成。远没有汴京之中的太庙恢弘庄严,但今日却是格外肃杀。
数千禁军沿途警戒,皇帝的銮驾从皇城出发,上千文武大臣,宗室贵胄随行。
赵构的銮驾在前,赵瑗的车驾在后。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贪婪的打量著窗外的一切。这是他自从进入皇城成为赵构的养子之后,第一次出宫。
他的目光,在一名名精壮的士卒身上扫过,眼神之中若有所思。
养在深宫之中,但他多少对于外边的变化有着一知半解的了解。
赵构已经恢复了三衙军的建制,所谓三衙军,就是侍卫马军,步军,殿前司。乃是皇帝亲自指挥的精锐之军。
如今大宋的军队,多掌握在边将的手中,生性多疑谨慎的赵构,势必要有一支真正的军队抓在手里。
“那边,是侍卫马军...”
与赵瑗同车的,还有他的老师赵鼎。
老头满脸郑重,指著外边一侧,跟随赵构銮驾的武将说道,“指挥使赵密...”
“那边是侍卫步军刘锡!”
赵鼎说著,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继续道,“原先是熙河路经略使,他的弟弟乃是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手下大将....”
“那边是殿前军指挥使,神武军统制杨沂中....”
“郎君一定要记得这些人的相貌和名讳,他们都是官家的心腹之人!”
耳中听着赵鼎透露出来的信息,赵瑗结合著心中的想法,不住的沉思。
这些将领都有一个特点,他们都是北人。
也就是说,赵构不相信南渡之后,在南方各地征召的武将。
还有一点,比如...那位刘锡。
他的弟弟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南宋名将刘锜。
由此可以判断出赵构对于收拢军权的一条暗路,那就是抚循偏裨!
一方面对手握重兵的边将们示好,但却在暗中挖他们的墙角。同时,将他们手下能征善的裨将拉拢到自己的身边,引为心腹。
时间一长,南宋的军队看似都在如韩世忠,吴玠,刘光世,张浚等人的手中。但他们下面的带兵将领,却都是赵构的人。
“怪不得历史上岳飞被害死,诸功勋赫赫的武将被夺了兵权之后,军旅之中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兵变!”
赵瑗心中暗道,“赵构这份帝王心术,真是炉火纯青!”
“学士,这些禁军比起边军如何?”
马车徐徐前行,赵瑗低声问道。
“不足!”
赵鼎沉声道,“多有不足!”说著,他顿了顿,“官家有重整三衙之心,已下旨枢密院,拨钱十万贯,银五万两,设置单独的钱粮周转处!”
“另在西北筹措战马,专门交付三衙!设置武备库,专门供应三衙的兵械铠甲。”
两人正在说话,他们的车驾忽然停住。
就见杨沂中打马过来,在车驾前下马,拱手道,“建国公,官家请您过去!”
“去吧!”
赵鼎整理下赵瑗的冠带,还有氅衣,轻声道,“记着老臣的话...”说著,他压低声音,“一会官家若是哭了,郎君一定要跟着官家哭!”
“学生知道了!”
赵瑗绷著脸,关于这次祭祖,他们师徒二人早在暗中演练了数次,所有的步骤都铭记于心。
而后他掀开帘子,被韩亮一把从车驾上抱了下来。然后跟着杨沂中的身后,朝太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