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江风很大,吹散了郢州城头的硝烟,却吹不散城中百姓们若隐若现的哭声。还有城池内外,伤兵们的哀嚎。
战争,留下的只有废墟。
但这一次,却很是侥幸。
与其他胜利者不同,岳家军的士卒却没有全部进城,只有小股精锐,在破城之后入城巡查。
其余大军则是在城外驻扎,延绵数里。这使得城内的百姓虽然恐惧,但却没有绝望。
哐!
铜锣的声,将江风都压不住的哭声直接碾碎。
街头巷尾巡视的背嵬军士卒,敲锣之后奋力大喊。
“各家各户勿慌,咱们是大宋岳爷爷的兵马!”
“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
“岳爷爷有命,城中所藏伪齐匪兵,自首即可无恙!”
“大帅令,若有官军骚扰百姓,斩立决!”
背嵬军们的喊声之中,有胆大的百姓从窗户中探出头去。
就见那些巡察的大宋士卒,竟然三五成群蜷缩在墙角,掏出冰冷的干粮,席地而卧。
“是咱们大宋的兵马?”
“岳爷爷?”
“启禀官家,臣于五月五日抵达郢州城下,一日破城。”
“杀贼七千余人,伪齐守将李成自知不敌,只身逃脱....”
军帐之中,岳飞揉揉沉重的太阳穴。
然后提笔,在纸上恭敬的写道,“此战仰官家洪福,三军效勇.....”
“呃!”
陡然,边上一声痛苦的闷哼,让岳飞的手一顿。
就在他不远处,上身赤裸的岳云坐在圆凳上个。
口中叼著厚厚的毛巾,双手死死的抓住横在膝盖上的刀鞘。
一名军医,正用夹子从他背上挖出一枚如肉很深的箭镞。
当啷,箭镞落在软盘之中。
黑色的血,顺着好似鱼嘴一样的伤口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岳云额上大汗淋漓,嘴唇发白,身子微抖,好似劫后余生。
待那黑血流了干净,变成红血之后。
军医小心翼翼的用白帕子敷著伤腰,用力的往岳云背上一按。
“嗯...呜!”
岳云猛的抬头,喉咙之中满是痛楚。
“统制!”
那军医看向岳飞,“大公子的伤,得歇几天!”
“无妨!”
却是岳云脸色苍白,大口喘气,但眼神之中却满是不在乎,“不过是皮外伤....”
“马上入夏了!”
军医不客气的瞪他一眼,“发了脓,不是闹著玩的!”
“此言差矣,我为父亲长子,且统领亲军,若不能身先士卒,我父如何领兵?”
岳云艰难的起身,疼得嘴角直抽抽,“不能让外人说闲话!”
闻言,岳飞赞许的点点头,但眼神之间,亦是有愧疚闪动。
“父亲,您在写什么?”岳云忍着痛苦,问道。
“给官家的报功奏疏!”
岳飞继续在纸上写着,而后又忽然抬头,“这次首功,没你的份!”
“儿子又不求那个!”
岳云在亲兵的服侍下,艰难的穿着衣甲,笑道,“真要是为了做官,儿子让您求着官家,在临安那边当个侍从武官,不比在前边厮杀有前程?”
这时,帐外忽然有亲兵来报。
“启禀统制,有郢州士绅数人前来求见!”
“见过大帅.....”
数名当地耆老以及士绅,毕恭毕敬的站在岳飞军帐之中。
“本官只是宣抚使,大帅之说不敢当也!”
岳飞面色温和,他的官职之中还有节度两字,是以真的当不起外人称一声大帅。
“各位都是城中....有声望之人?”
“回岳统制!”
其中一名白发耆老,颤颤巍巍的开口,“我等百姓,盼王师之心日以继夜。如今王师北上,我等百姓.....”
“城中的秩序,还要仰仗尔等!”
岳飞不愿意听对方的啰嗦,“大军之所以没进城,就是怕惊扰百姓。过几日本官还要提兵继续北上,衙门之中一切照旧。”
“地方上的稳妥,还是要靠尔等当地望族!”
闻言,这些耆老的悬著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们这些当地的大族,能在这乱世之中保全身家,自有他们自有一套方法。
大宋在,听大宋的。
大宋不在了,听大金的。
如今大金扶持伪齐,那就听伪齐的。
无论哪个官府,要粮要钱他们都会竭尽所能。他们最怕的就是当兵的不讲道理,冲进城去不管他们是不是当地的大户,直接把他们给祸害了。
“呃...”
“好教岳统制得知!伪齐守将李成逃窜,知州自尽....”
“我说了,靠你们!”
岳飞不悦道,“这州城说大不大,平日维持治安靠的谁,你们不知道吗?衙役弓手,谁能用谁不能用你们不知道吗?”
闻言,几位耆老士绅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笑意。
这位岳统制岳爷爷好似,挺好说话的?
让他们这些当地地头蛇暂时管着郢州城,岂不是摆明了给他们好处?
“不过!”
但是岳飞话锋一转,“昔日伪齐治下,城内谁甘心为虎作伥与我大宋为敌,谁背祖忘宗要与我大宋誓不两的,想必你们心里也有数吧?”
骤然,这些人齐齐顿住。
“启禀统制!”
帐外,传来岳飞部下的声音。
“俘虏点清完毕,三千六百二十七人!如何处置?”
岳飞在帐中头也不抬,“小卒入我军位前军,其中之军校。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挑出来!”
说著,他从桌上拿起一块凉了的饼子,张嘴用力的撕扯一下。
而后大口的嚼著,看着那些耆老士绅。
“跟诸位选出来的,作恶多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大宋叛臣在一块.....”
“明日,就地斩首!尔等监斩!”
骤然,耆老士绅们猛的一个哆嗦。
彼此的目光之中,皆满是恐惧。
这岳统制是要断了他们日后,左右逢源的心思呀!
“诸位可要仔细着想,别遗漏了哪个!”
岳飞继续道,“明日本官还在城中张榜,百姓可检举揭发...嘿嘿,若是诸位把谁给忘了,那本官就要怀疑,诸位对我大宋王师,到底是....盼还是不盼?”
“将军言重了!”
唰,众人齐齐行礼。
而后最为年长的耆老开口道,“我等在王师破城之前,已准备好了钱粮,酬劳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