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手无寸铁的时候,不要跟手里拿着斧子的人直接作对。
这条道理,扶苏相信不论是秦朝还是后世都是适用的。
“好。”他颔首,答应下来。
面前这少女身材高挑,乌黑的眼眸像晴空下的深井,波光流转,黑色长发利落地盘成发髻,被木制发簪固定在脑后。
几缕发丝不经意垂落,汗湿在微红的颈边,即使五官和面容的轮廓尚有一分稚气未脱的圆润,徜若假以时日,她必定会出落得容光摄人。
即便没有完全长开,可相比起那些胭脂俗粉,少女的美如高悬夜空的明月一样娴静,象是自画中走出的古典仙子。
天下将乱,多带一个姑娘,便是多一分累赘。况且,以少女的相貌,以及能让始皇帝下婚书指定公子扶苏迎娶的身份,想必家世也是豪强,在这乱世之中也能平安度过。
而自己,已经从大秦的长公子,变成了天底下最大的逃犯。这少女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他救醒,便已是天大的恩惠。
换做别人,直接把自己交给那业已掌权的至亲弟弟,莫说是千金,便是万户侯,这大秦难道拿不出吗?
唯一的小问题是...他直接问这位与自己曾有婚约的少女是谁,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可在原身支离破碎的记忆之中,却根本想不起这少女是谁。
幸好,识字与对话的本事,如同本能一般,被他完整的继承下来。
好在少女听闻此言,顿时喜出望外。
她后撤半步,躬身行贯手礼。“墨鸢,谢公子不娶之恩!”
墨鸢?
难不成...她是墨家的人?
大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废除诸子百家学说,独尊法家。为何始皇帝会为他指定这门亲事?
可现状容不得扶苏多想,他只能拱手回道:“也谢大女子鸢救命之恩!”
眼前这少女显然年岁已过及笄,按照秦朝礼法,便应称之为大女子。
见他许诺,墨鸢随即继续扛起斧子,劈起柴来。
而扶苏则倚在门框之上,不由得愣神起来,回忆起后世看过的秦朝纪录片。
如今他这个时间点甚是尴尬。
若是再早来些许时日,他便能以“监军”长公子扶苏的身份接旨。
无论那诏书是真是假,此时始皇帝已经驾崩,他便可在蒙恬的帮助下,带着这30万秦军精锐,重返咸阳。以扶苏的身份,接任这始皇帝的位置,名正言顺。
可现如今,明面上的“扶苏”已经死在了上郡,而蒙恬不知去向,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处死。当前掌握这30万秦军兵权的人已是王离,同为世家望族,蒙家和王家本来就算不上和睦,再加之扶苏在秦军中的政治盟友本来就是蒙家。
此时他若是跳出来公开自己长公子扶苏的身份,只会当作六国馀孽,当场处死。
至于反秦势力?所谓公子扶苏的“贤名”,充其量不过是他们“借势”的手段罢了,和狐狸叫、鱼腹藏书又有什么区别?朱元璋和小明王的案例,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他一个来自现代的人还不清楚吗?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啊!
思来想去,倒也轻松下来。
毕竟,所谓的天下之争,不过是扶苏与胡亥之间的事情,再不济,也加之后来的汉高祖刘邦,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一个社畜,只是运气不好穿越到了已经死去的扶苏身上罢了,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别说带兵打仗了。
如今,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扶苏”已经死去,那就让历史的河流继续顺着河道奔涌下去吧。
既来之,则安之。
扶苏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要干什么。
那就是随便找个深山,苟到几年之后的汉朝,利用后世的记忆,搞点肥皂水泥之类的东西,坐拥三妻四妾,安安心心做个富家翁。
造反?那可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情啊!
他倒不是不敢。
主要是秦朝没有发明裤腰带。
果然,躺平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至于知道他身份的墨鸢更不是问题,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算她说自己曾经救下了扶苏,又有几个人会相信呢?
想到这,他再度行礼,语气兴奋起来:“再度感谢大女子鸢救命之恩。如今,在下既然已与你再无瓜葛,姑娘方便的时候便可自行离开,只是...”
扶苏深施一礼:“能否借在下些许金帛,待我重登大位之日,必然许你郡主之位!”
当富家翁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富啊!
所以,他当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先从墨鸢那里拿到谋求富贵的激活资金。
高筑墙,广积粮,不称王!
我爹真是秦始皇,我是扶苏,我没死,给我狠狠的打钱!
墨鸢一愣,顿时开心起来。
“可...若是公子重登大位,可否让墨鸢依旧从事这工师之事!”
“没问题!”扶苏大手一挥。
他紧接着补上一句,面色严肃:“可这重登大位之事,想必大女子鸢也清楚,怕不是九死一生,若姑娘回去之后再无在下的消息...想必,便是我已身死,那便再无法承诺你什么了。”
墨鸢猛地点头,眼神中写满了笃信。
在她看来,公子扶苏的贤名,便是最好的保障。
“这样,你把钱留下,”扶苏循循善诱道,“然后你先回墨家,安全一些,中间恐有其他人假借我的名义起兵作乱,你千万不要相信,若是我真能重新为秦王,必封你为郡主...啊不,工师。你在墨家等我好消息就行!”
他赶紧补上了一句话,毕竟秦朝末年,打着公子扶苏名义起兵造反的人何止成百上千,其中最为知名的莫过于陈胜吴广。
而若是不加之这一句,这个看上去傻乎乎的救命姑娘若是被谁给骗走了,那他在良心上终归是过意不去。
“墨鸢明白!”这姑娘又是一阵猛地点头,她丢下斧子,转身打开了旁边的褡裢,小心翼翼地露出了三贯钱。
“这是三番钱,一共三千枚秦半两...”
俄而,象是想到了什么,她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小串带着体温的半两钱,递给了他。
“这是墨鸢原本回去的路费...可若是能帮到公子,也一并拿去吧!”
扶苏一愣,倒是没有接过。“那你怎么回去呢?”
“我是由别人护送而来的,请公子放心!”她骄傲地挺起胸膛。“一路之上,便是邮亭传舍,以大秦工师的身份,往来住行皆由传舍供应,只不过不再住私人逆旅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扶苏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激活资金到手。
第二个任务,就是把墨鸢甩开,然后寻一处安全的地方。
既然墨鸢能够平安回乡,那么他也没有心理负担了。
“那就劳烦姑娘了!切记,不管什么人以我的名号起兵,皆不可信!”扶苏随即又补充道。
话音未落,小院的门便被一脚踹开。
未见其人,先闻暴喝:
“叛将蒙恬拥兵谋反,奉胡亥公子令,前来检查是否有六国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