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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扶苏一愣,望着冲进来的几个士伍。

    “验、传!”带头的是一位六尺之躯、精瘦矫健男子,头缠赤帻,身着黄褐色皮质短甲,灰麻布衣裤沾满尘土。浑身散发警觉与干练之气,冲着他高声吼道。

    验,便是秦朝载明身份的木牍,相当于后世的身份证。而传,则是外出时的通行证。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却发现空空如也,顿时苦笑一声。

    在大秦,验确实是每人一套,可凡事皆有例外,唯独有那么几位是不会有验传这种东西。

    很不幸,扶苏便正是属于这几位中的一员,因为最不需要验传的,便是他的老爹,始皇帝。

    毕竟,总不能让始皇帝也拿着一根杨木条,出行的时候递给路过的邮亭,然后作为基层治安官吏的亭长和手下的求盗接过木条,打量一番始皇帝,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哦,这是我们的皇帝大人,快放行!

    始皇帝,和公子扶苏这样的人,靠的玉玺、诏书、符节、礼制,他们的身份,本身就是帝国权力结构的一部分。

    墨鸢眸光微动,抢步上前。

    “吾乃大秦蜀郡工师墨鸢!”她拦在那男子身前,言之凿凿。“奉蜀都郡守之令,前来上郡采风,不得阻拦!”

    那男子一愣,显然是被墨鸢的气势镇住了,顿时后退半步。

    好厉害的姑娘。

    扶苏在心中默默夸了她一句。

    秦朝编户齐民,按照“士农工商”划分四民,以军功爵制塑造“士”,以耕战捆绑“农”,以官府管控“工”,以法律贬抑“商”。

    这一制度虽然在汉代才得以明确,可秦朝却已经形成了雏形。

    而其中官府管控“工”的官吏,便称之为工师。

    可以说,这是历史上最早的一批技术官僚,同时在“军人”和“工匠”之中享有极高的声誉。

    毕竟,行军打仗之人,有谁不愿意自己的兵器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兵器呢?因此越是爵位高的军人,往往也想攀附几个好的工师,让他们帮忙定制合身铠甲和趁手兵器。

    而墨鸢年纪轻轻,况且还是女儿身,便已是工师,更在男子眼中多了几分神话般的色彩。

    “见过工师...工师...相貌...真乃仙人下凡...”男子愣了愣神,差点说不出话来,他望着墨鸢的脸,暗暗吞了口口水。他微微行礼,先行奉出了自己的验、传,“下吏名为商,公士爵位,还请工师出示验、传,以供下吏核查。”

    公士,便是大秦二十等爵位中的第一等,虽然是最低的,但也比平民百姓好很多,享有秦朝所拨付的土地和田亩。

    因此,也敢于向平民百姓吆五喝六。

    墨鸢挺直腰板,递出了自己的验、传。

    “见过工师鸢。”商看完墨鸢的验、传之后,随即再深行一礼。

    另一位高个头士伍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想要检查扶苏的验传。

    “上吏,”他连忙打岔道,挤出了一个笑容。“吾在路上遇到了贼匪,受了重伤,近日寻到工师,因故遗失了验传。”

    说罢,他赶紧从怀中摸出了几枚秦半两,想要塞进这士伍的手中。

    可那士伍却只是冷哼一声,反手推开了扶苏。

    “没有验传?那就是奸民!到街亭再解释吧!我看你小子就是个阑亡者!”

    吾...

    扶苏心中顿时一乐,阑亡者,依照秦律,便是无证逃亡之人,用这个词概括他当下的境地,说得好正确啊。

    “大...可...不必,此人...乃我的随从,随我一同前来,因路上遇到贼匪...受了重伤...”墨鸢回头,顿时颤斗起来,她眼睛一闭,“就...”

    坏了。

    扶苏一惊。

    这姑娘的工师身份倒是真的,可是明显不会撒谎啊!

    这...你闭眼睛干什么,不是明摆着说自己后半句话是假的嘛?

    看来,天底下搞醉心于技术的人,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不擅长搞人情世故,还真都是一脉相传啊!

    果然,那公士商听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工师?”他声音一沉。“我早就怀疑了,我大秦哪有大女子工师的道理?你以为人人都是巴清嘛!我看你等,就是着急想要扯个谎!”

    ——刺啦!

    他随即抽出寒光闪闪的短剑,直接指向两人。

    ——哗啦啦啦!

    一阵兵器出鞘之声,随行的士伍也纷纷亮出短剑,冲向二人。

    “给我拿下这对奸贼,想必他们就是和那贼将蒙恬一伙的六国馀孽,想要作乱大秦!”

    他顿时回首,小声对着身后的士伍说道:“不准伤着那女子,给我留着!”

    “我看谁敢!”

    墨鸢柳眉倒竖,退后几步,护在扶苏身前。

    “公子...墨鸢无能,与公子第一次见面便拖累公子,事发突然,未曾想过要给公子准备一套验传,”她声音颤斗,用气声向着他念叨着。“墨鸢愿以死为公子争取时间...只要翻过垣墙,去最近的那座...”

    扶苏叹了口气,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这姑娘真傻。

    明明已经退婚了,再无瓜葛,救他一次,已然扯平,何必要再用命救他第二次呢?

    毕竟,他死了,不也是退婚嘛。

    “想跑?”那公士商嗤笑道,眼神中闪出一丝癫狂,“两个贼人,两个功劳,看来我这上造的爵位,是要到手了!”

    “走啊,公子!”墨鸢用气声催促道,右手中斧子越攥越紧,另一只手则伏在腰间。

    通过婀挪的身姿,扶苏能够看到她左手正握紧腰间的短剑。“快啊!”

    去他娘的。

    你要退婚就退婚,要我跑我就跑,凭什么?

    不论是公子扶苏,还是后世的现代人,以为我是龟龟,只会听女人的话吗?

    扶苏沉吸一口气。

    反正已经死两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换个简单模式。

    他望着那公士手中的兵器,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刺啦!

    他抽出墨鸢腰上的短剑,顺手搂着她的腰,把她护在身后。

    唔?..香香软软的。

    若是没有退婚,那墨鸢便是他的媳妇,谈不上吃亏,若是退婚了,那墨鸢是别人的媳妇,更是血赚。

    “公子...”她喃喃道。

    “别怕,小场面。”扶苏微微一笑,他松开墨鸢,信步闲庭地走上前。

    他以一个不会引起误会的角度倒握着短剑,施施然地站在亮出的兵刃前。

    那公士见他如此气定神闲,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尤豫之色,手上的短剑也沉下去了几分。

    “我且问你,”扶苏一字一顿,“以兵刃对待上吏,依着秦律,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