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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心念(人定)

    阳周县,西四闾里。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人定(23:00)

    距离内史腾抵达,还有三个时辰。

    马蹄得得,敲在夯土路面上,声音被夜风撕碎,散在身后。

    扶苏策马沿着北城墙根往东奔。左边是夯土城墙,赭褐色的墙体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每隔几丈就有一座凸出的马面,像蹲踞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从他身边掠过的骑影。

    他在脑海中回忆着姜娘摆出的沙盘,要想从西四闾里的民宅,前往位于东三闾里的工坊,最快的办法便是沿着阳周北侧的城墙纵马过去。

    右边是一片片闾里的垣墙,比城墙低矮许多,却同样厚实,同样沉默。扶苏能够想象垣墙的背后,有几户人家窗牖里透出微弱的火光,一闪就过去了,象是夜的呓语。

    他跑得很快。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这条路太直、太平,马跑起来毫不费力,也是因为他不想停下来。

    不想停下来,是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看见那座城。

    阳周宫。

    它就在前方,盘踞在城东,象一头沉睡的巨兽。外围的夯土城墙比阳周县城的主墙还高出一截,墙顶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卒,火把的光点缓缓移动,像几颗游荡的孤星。

    扶苏知道阳周宫独立居于城东,被额外的夯土城墙独立保卫起来,在阳周县城中形成了城中城的架构,不与阳周县城往来,里面独立设有闾里,兵帐,仓禀,以及...

    一座宫殿。

    他突然勒住马。

    就那么看着那座城中城。

    城里有他住过的殿宇,有他批过的简牍,有他见过的将领。有蒙恬和他对坐饮茶的军帐,有士卒们操练时扬起的尘土,有那些他曾经熟悉、如今却一片空白的记忆。

    可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座城,那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此刻在他眼中,和任何一座陌生的城垣没有分别。

    原先的他,是这座城的主人。

    现在的他,甚至不敢离这座城太近。

    每一个城墙上执火巡逻的边军士兵,每一个在独立垣墙下出入的将领,都可能认出他的脸。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

    一阵肠胃的饥鸣声音响起,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他摸了摸怀中已经发凉、有些硬的蒸饼,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走进去,跟那高耸的墙壁、执火的兵卒说,说自己就是公子扶苏,然后换一顿带着烤肉的饱饭,好好洗一次热水澡,然后在舒适的绸缎大床上一觉睡到天明,再也不想其他事情。

    之后要杀要剐,随胡亥去吧...说不定还能看在自己给他背书,承认他是始皇帝钦点的太子份上,能给自己一个富家翁的身份...

    扶苏叹了口气。

    从怀中掏出了守丞之印。

    没错,他想当富家翁。

    想要过上混吃等死的日子...

    想要不再风餐露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日子...

    想要安安心心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到天明的日子...

    但...

    不是今天!

    今天他的命,属于在城外等待,为他断发的墨鸢。

    属于陷于县寺,却依旧相信他的姜娘。

    属于和他一起不问缘由,上山斩蛇的昌。

    属于陪着他大战贼匪的平,还有刚刚救出的蒙恬。

    唯独不属于他自己!

    扶苏随即郑重其事地从褡裢中拿出一条麻巾,系在了脸上,遮住了自己的脸,确保阳周宫夯土墙上的那些士伍,看不清他的脸。

    他又望了阳周宫上的瓦当一眼,随即轻踹一脚马身。

    在策马而出的那一刻,他嘴角才浮起一丝轻篾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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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周县,周府。

    白日里显得有些阴森的大殿,可到了夜间,却被无数盏油灯照得通亮。

    姬夫人研磨好了墨,提笔在竹简上悬着。

    一滴墨痕滴下,在简上洇开成尤豫的模样。

    “没关系。”她喃喃道,眼神随之锐利起来,“只是给那巴姜夫人一点教训而已。”

    她并不打算就周博被绑之事前去报官,事情若是摆在明面上,那便失去了斡旋的馀地。

    此事不上秤只有四两,若是上了秤,便是一千斤都打不住。

    相反,她需先置书一封,送去上郡郡治。让当地县令与市吏打个招呼,先将巴姜夫人设在此处的丹砂铺子寻个理由封了,然后待到巴姜夫人前去讨个说法时,再恩威并使,一方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另一方面让她亲眼看看若是不服从她,会有什么下场。

    这样,她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更何况,若是以后巴姜夫人嫁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这些商贾铺子便是她的嫁妆,可不能凭空便宜了官府。

    如今的她,除了周博之外一无所有,那周博士若是愿意在那咸阳城里寻花问柳,那便随他去吧。

    她也要象那巴姜夫人一样,把自己的命运,牢牢捏在自己的手心之中。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巴姜夫人的才智还是她的金帛铺子,都必须属于她的儿子,周博!

    想到这,她随即高喊。

    “周博!”

    “母!”周博踉跟跄跄地从堂外走了进来,“儿已经睡下了,敢问母上还有何吩咐?”

    “我要再给你父亲修书一封,禀明今日之事。”姬夫人淡淡说道,“你再跟我详细说说,是如何从那排水暗渠的清淤口中脱身的?”

    “回母上。”周博略一行礼。“儿和两个隶臣被绑在清淤口中时,从其中摸到了一把短剑,故而用那短剑割断了绳索,随即钻出地面,见四下无人,这才脱身。”

    “胡说!那清淤口中哪来的短剑?”姬夫人大怒,拍案吼道。

    “儿...不敢欺瞒母上啊!”周博吓得一哆嗦,“所言...句句属实!儿这还带着那把短剑呢!”

    他随即上前,递上了短剑。

    姬夫人皱起了眉头。

    兵刃朴钝,还沾着锈迹,饰着骨器,饶是她这种妇道人家都能一眼看出——

    这...不是胡人的武器吗?

    联想到今日城中发生的大事,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母上为你收起来,记住,切不要再提起此事。”

    她随即觉得自己的口吻有些太过严厉,她又叹了口气,

    “博儿,母上为你谋了一桩亲事,那女方身份虽是商贾。可母上看过,那女子有勇有谋,家资富裕,对你以后出入庙堂之上有所裨益。”

    说罢,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博,顿时哽住了。

    那孩子的脸上居然...有些惊喜?

    “那母上,吾不需要再顾虑所娶女子身份低微?”

    周博赶忙问道。

    “有助力,自然可以。”姬夫人淡淡说道。

    “那母上,孩儿...想娶一个奴婢...为正妻...”周博咽了口口水,“吾心...”

    姬夫人脸色骤变,又惊又怒,愤然起身,掀翻了桌案,带着堂内灯火一阵晃动。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