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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边军苏角

    夜风象是一袭袍子,止不住地扑打在扶苏脸上。

    他正骑着县寺中借来的杂毛马,嘴上还咬着半块凉透了的蒸饼,一边努力依着前身的记忆控制着马匹奔向城东的工坊,一边祈祷着一切还来得及。

    马蹄得得,格外清脆。

    正在此时——

    一道黑影从道旁闾里之中窜出,眼见到了他的粗麻缰绳之前。

    扶苏一惊,猛拉缰绳。

    “当心!”

    那杂毛马被猛然勒住,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乱蹬了几下,重重砸落在砖石地上,沙砾四溅。扶苏整个人被甩得往前一冲,随即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嘴里那半块蒸饼也不知飞到哪去了。

    他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吐了口唾沫。

    “你...”扶苏惊魂未定,刚要张口开骂,却愣在原地。

    月光下,一个少年跌坐在地,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象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

    他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这张脸,扶苏见过。

    正是县狱里,那个冲进来救母亲、用蛮劲撞翻胡人首领的少年。

    说起来,扶苏倒是对这个少年印象还挺好,毕竟也是个忠义壮士,少年意气,舍身救母。

    周博显然也认出了他。

    “你...”周博瞳孔微缩,“你是那个监狱里的人!”

    扶苏没有接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博,月光下这少年脸上还带着泪痕?不,也许是汗。但从周府的方向跑出来,衣衫不整,这个时辰——

    “你瞎跑什么?差点给你撞死!”扶苏没好气地说道。

    周博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右手死死攥着衣襟,象是藏着什么东西。

    算了。

    他还有正事要干,没空跟这孩子计较。

    扶苏懒得理他,一瘸一拐地想要上马。

    可右腿火辣辣的疼着,一时使不上劲。

    “扶我一把。”扶苏吐槽道。

    周博一愣,他被扶苏的气势所震,下意识地搀扶起他。

    扶苏微微借力,再度翻身上马。

    “行...你这孩子,赶紧回家去,外面不安全...”

    话音未落,墙角处便窜出一员灰袍老将,骑在白马之上,身后跟着几个举着火的士伍,竟与两人撞了个正着。

    那灰袍老将的面庞被塞外的烈风雕刻得有些粗粝,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

    哪怕正值夏日,肩上依旧覆着宽大的披膊,腰间束着宽厚的革带,挂着盛矢的箭菔或杂物的鞶囊。腿上紧紧扎着行縢。

    扶苏叹了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眼前这些人的打扮,毫无疑问正是蒙恬所辖的三十万边军将士。

    灰袍老将见扶苏蒙面,随即高声喝道:

    “汝为何人,不守宵禁,在此闲逛!?”

    扶苏赶忙从怀中掏出县丞大印,拿在手中。

    “县寺佐吏,谨遵守丞令,前往工坊,请将军行个方便!”

    灰袍老将一愣,打眼瞅着那县丞大印,又看了看他的遮面,皱起了眉头。

    “既是阳周县寺的人,那可否请上吏解下遮面?”

    扶苏心底一沉。

    他不知道对面这灰袍老者是谁,可墨鸢教过他如何看冠。

    对面的冠上是两块长板,好象是叫双板长冠,大概是个中级军官。

    那就说明,对面的官至少跟这阳周县的县令差不多,这种级别的军中将领,多半应该见过自己。

    那咋办?

    扶苏心底一沉,暗自叫苦。对方是边军中层将领,级别不低,若强行顶撞,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翻身下马,强忍腿痛,躬身行礼,语气躬敬而略带为难:

    “将军容禀。下吏蒙面,实非有意冒犯,只因奉郡守密令经办要务,不便示人以真容,还请将军见谅。”

    他双手托起县丞大印,上前两步,递到老将马前:

    “这是县丞官印,确系公务。如将军仍有疑虑,可否借一步说话,或请将军遣一亲信,前往县寺验证?届时自有守丞安大人为下吏作保。只是这街面之上,下吏确有难言之隐,恳请将军行个方便。”

    “守丞安...”

    灰袍老将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

    “也罢,宵禁本就是阳周县尉所辖,作为边军贸然过问,确实有些多管闲事,敢问县尉大人可好?”

    扶苏心中冷笑。

    隔着诈我呢?

    他面不改色,短叹一声。

    “回将军,县尉大人...现在由狱史角大人代为履职,下吏蒙面亦是通秉了狱史角大人。”

    灰袍老将见扶苏对答入流,只得摆手作罢。

    扶苏吃痛,默默爬上了马。

    “只是听闻上吏声音,多少有些耳熟,是否曾经见过?”

    扶苏晒笑。

    “走!弟兄们,我们还有军务在身,眈误不得!”那灰袍老将也似乎也懒得再理他,随即勒马靠边,让出一套路去。

    两人擦肩而过。

    扶苏轻舒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俩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两人对视。

    那灰袍老将突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汝...你...先生...究竟是何人?”

    他猛地伸手抓去。

    扶苏心中一紧,往后一缩,狠踹胯下的马匹,顿时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站住!”

    那灰袍老将高喊道,随即拉一拉缰绳,追了上去。

    “将军!”那些兵卒们喊道。

    “原地待命!”那灰袍老将没有回头,一边纵马,一边狂奔,只是嘶声喊道。“吾乃秦将苏角,汝为何人!?”

    马蹄声如骤雨,在深夜的阳周长街上炸开。

    扶苏伏在马上,杂毛马的四蹄几乎不沾地。他没空回头看,但耳后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告诉他,苏角追上来了。

    那老将骑的是战马,他骑的是县寺里借来的杂毛驽马。

    跑不过。

    这个念头刚闪过,扶苏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猛拽缰绳,杂毛马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硬生生在巷口转了个弯,冲进一条窄巷。

    窄巷只容一马通过,两侧是闾里的夯土垣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象一张嘴。

    “站住!汝跑不掉的!”

    苏角的声音还在后面追着他。

    扶苏咬紧牙关,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能拦住苏角的地方。

    可这阳周城内,又有何处能够脱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