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大陆，落基山脉深处。
“新纪元集团”的总部不像人类建造的城市，倒像某种巨型生物蜕下的壳。银灰色的流线型建筑群嵌在山体内部，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的能源矩阵，散发出幽蓝色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机油的混合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甜腥味——那是“神之科技”特有的能量残留。
最高议政厅是个直径五十米的球形空间，内壁全是实时滚动的数据流。七把悬浮座椅呈环形排列，坐在上面的人影笼罩在全息伪装下，只有轮廓若隐若现。
“跃迁演示成功了。”第三席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像金属摩擦，“联邦那群土包子，居然真的搓出了超空间引擎。”
第二席的轮廓晃了晃：“我们分析了泄露的观测数据。他们的原型机跳跃了四十三万公里，误差不超过三百米。这不是运气，是成熟技术。”
死寂。
只有数据流在内壁无声滑动。
“所以，”第一席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我们被超越了。”
这个词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神之科技”是“新纪元集团”的立身之本——那些从坠毁在犹他州沙漠的外星飞行器残骸中逆向工程得来的碎片化知识，让他们在末世后迅速崛起，成为北美大陆的霸主。一百年来，他们一直坚信自己是人类文明唯一的“天选之子”，是注定要继承星海的“神之眷族”。
可现在，一群靠着挖废墟、搞基建起家的“泥腿子”，竟然先一步掌握了跃迁技术。
“不能容忍。”第五席的声音年轻而暴戾，“那是我们的东西！水晶矿脉、跃迁理论……都该是我们的！”
“他们开了个好头，”第一席缓缓说，“但比赛还没结束。谁第一个冲过终点，才是赢家。”
全息投影切换。青藏高原的地形图展开，一座冰川被高亮标记，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能量读数。
“根据内线情报，联邦的‘时空水晶’主要矿脉就在这里，‘天穹’冰川下方三百米处。”第一席的轮廓抬起手，在矿脉位置画了个红圈，“储量估计足够建造二十台方舟级跃迁引擎。”
“他们防守严密。”第四席提醒，“联邦的‘影’部队不是吃素的，还有那个‘渡鸦’……”
“所以我们要快。”第一席打断他，“在他们把矿脉挖空之前，在他们造出更多引擎之前。”
悬浮座椅开始转动，七个轮廓交换位置。
“黑刃特种部队已经待命七十二小时了。”第二席调出一支三十人小队的档案，每个人都戴着黑色面甲，装备着流线型的外骨骼，“他们配备了最新的‘影袭’隐形系统和‘破盾者’反护甲武器，能在零下五十度的极端环境下作战四十八小时。”
“成功率？”第五席问。
“百分之六十一。”第二席回答，“如果联邦没有提前预警的话。”
“那就让他们没时间预警。”第一席的轮廓转向内壁某处数据流，“启动‘蛛网’计划，对联盟所有通讯节点发动饱和式网络攻击。不要试图破解，只需要制造混乱——我要他们的眼睛暂时瞎掉。”
“代价很大，”第六席提醒，“我们的量子超算集群会过载，可能暴露三个潜藏节点。”
“值得。”第一席的声音斩钉截铁，“只要拿到水晶样本和完整数据，我们能在三个月内复刻出跃迁引擎。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
但球形空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到时候，就不再是合作了。
是吞并。
同一时间，距离“新纪元集团”总部四千公里外。
“渡鸦”蹲在废弃的通讯塔顶端，身上的光学迷彩与锈蚀的金属融为一体。他手里的长焦镜头对准下方山谷——一支车队正在夜幕中无声行进，三十辆全地形装甲车，没有开灯，只靠热成像和地形雷达导航。
车身上，黑色匕首的徽记在夜视仪里清晰可见。
“黑刃……”渡鸦低声自语。
他调出加密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情报需要编码、压缩、然后通过三个中继站跳转才能传回联邦。整个过程需要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足够一支特种部队推进五公里。
“……目标确认，青藏高原方向。。建议立即启动‘铁壁’协议。”他按下发送键。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百分之十、二十……
山谷里，领头的装甲车突然停下。车顶升起一根细长的天线，开始三百六十度旋转。
“该死，他们在扫描通讯信号。”渡鸦立刻切断终端电源，整个人趴倒在锈铁板上。
天线的扫描波束掠过通讯塔，距离他头顶不到三米。
两秒后，车队重新启动，消失在峡谷拐角。
渡鸦松了口气，重新打开终端。传输进度卡在百分之六十三——刚才的紧急断电打断了进程。
他需要重发。
但就在他准备重新编码时，终端屏幕突然闪烁，弹出一行血红警告：
【检测到量子层级干扰，通讯信道受阻。尝试重新连接……连接失败。】
【警告：周边区域检测到高强度信息压制场。】
渡鸦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信号屏蔽。这是军用级别的全频段压制，是战争行为的前奏。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是“新纪元集团”的边境线。
夜空中，几颗星辰的位置，正在发生微不可察的偏移。
联邦，网络安全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楼层。
“第三、第七、第九中继站离线！”
“亚洲区主干网带宽下降百分之四十！”
“检测到二十七万四千个僵尸节点同时发起DDoS攻击——妈的，这是要瘫痪我们的整个网络！”
操作台上，几十名技术员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敲出残影。全息投影墙上一片血红，代表联盟通讯网络的绿色光流正被无数黑色数据包疯狂吞噬。
老陈冲进指挥室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来源？”他吼道。
“至少三千个跳板服务器，分布在全球……但核心流量指向北美。”首席技术官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攻击模式很怪，不像是要窃取数据，就是单纯要把我们的网络冲垮。”
“拖时间。”老陈瞬间明白过来，“他们在为某个行动拖时间。”
他调出全球监控地图。代表“渡鸦”的信号点还在闪烁，但最后一次传输是七分钟前——一条未完成的加密信息。
青藏高原。
老陈脑子里嗡的一声。
“立刻启用‘蜂巢’备用网络，优先恢复对‘天穹’矿区的通讯连接！”他转身就往门外冲，“通知‘影’，最高警戒！有人要动水晶矿脉！”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但老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冲出网络安全中心的同时——
联盟内部另一条线，也断了。
千岛联邦，碎星群岛主岛。
总督府的地下密室里，灯光昏暗。海潮拍打礁石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隔音墙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古巨兽的心跳。
“他们答应了？”说话的是个独眼男人，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在黑暗中闪着精光。他是千岛联邦海军上将，克罗格。名义上效忠霍恩将军，实际上控制着联邦三分之一的舰队。
“答应了。”阴影里，一个穿着“新纪元集团”制式便装的男人点头，“只要拿到矿脉坐标和矿区防御部署图，他们会共享跃迁技术的三个核心模块——包括时空水晶的共振频率算法。”
克罗格的独眼眯起来。
他面前的全息台上，展示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新纪元集团”的承诺书，盖着电子印章；右边是联盟内部关于水晶矿脉的绝密档案——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档案是三天前刚更新的，里面三分之二的数据都是“影”部门精心布置的诱饵。
“霍恩那个老家伙，”克罗格嗤笑，“被联邦人一次演示就收买了，还要死心塌地跟着他们建什么方舟……蠢货。”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档案上划过：“矿区防御兵力一千二百人，其中‘影’部队五十人。主要武器平台十二处，能量护盾发生器三台，弱点在……东南侧冰川裂缝？”
“这是七十二小时前的部署，”阴影里的男人补充，“联邦人的换防周期是四十八小时，所以现在可能略有变动。但大框架不会错。”
克罗格沉默了片刻。
独眼里闪过挣扎、贪婪，最后定格为狠厉。
“成交。”他把档案拷贝进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存储器，扔给对方，“告诉你们的第一席，我要的不只是技术模块。事成之后，千岛联邦要在‘新纪元’的议会里有一个席位——永久席位。”
“当然。”男人接过存储器，露出微笑，“第一席很欣赏有野心的合作者。”
两人握手。
就在此时，密室角落里，一个伪装成电源插座的微型监听器，红点亮了零点一秒。
三小时后。
“影”的指挥部位于希望壁垒地下三百米，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合金墙壁和无数的屏幕。
影本人站在中央指挥台前，双手抱胸。他面前展开着四块全息投影：左上角是青藏高原矿区的实时监控，右上角是网络安全中心的战况，左下角是渡鸦最后发回的模糊影像，右下角——
是一条刚刚解码完成的音频。
“……永久席位。”
克罗格的声音经过降噪处理，依然能听出那份毫不掩饰的野心。
音频播放完毕。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的操作员脸色发白，手指悬在键盘上不敢动。
“证据确凿。”影的副官，一个短发干练的女人低声道，“克罗格上将背叛联盟，向‘新纪元集团’出售核心防御情报。按战时条例，可以立即逮捕。”
影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四块屏幕间来回移动。
网络攻击还在继续，但“蜂巢”系统已经启动，联盟的通讯正在缓慢恢复。渡鸦的定位信号重新出现，正在向矿区方向移动。矿区的防御部队已经进入最高警戒，所有武器平台充能完毕。
一切都按照预案在进行。
除了克罗格的背叛。
“逮捕令我来签发。”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在此之前，我要知道他卖出去的情报……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副官一愣。
“三天前，钟毅长官亲自下令更新了所有矿区的防御档案。”影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新档案里有十七处假部署，八个假弱点，还有三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调出那份档案的真实版本。
两相对比，差异之处用红色高亮标注——足足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内容完全不同。
“克罗格以为他卖了我们的命，”影轻声说，“实际上，他卖的是‘新纪元集团’特种部队的坟场。”
指挥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但影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他切换画面，调出边境监控卫星的最新图像。
画面里，北美西海岸，“新纪元集团”控制的港口。
原本停泊在港内的三艘战列舰、十二艘巡洋舰，此刻全部离港。它们正在外海集结，组成标准的攻击阵型——锋矢阵。
更远处，深水区，两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上浮。
那是长度超过八百米的“利维坦”级母舰，“新纪元集团”的终极兵器。
“他们不只要偷。”影盯着屏幕，一字一句道，“他们还要抢。”
警报声在这一刻响彻整个指挥部。
卫星图像放大，清晰显示：两支舰队，总计四十七艘战舰，引擎同时点火，开始向太平洋中央——联盟的边境线方向——加速。
航向笔直。
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