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票。”
这个词在联盟全域网络里爆炸开来时,服务器负载瞬间冲破了红色警戒线。
不是比喻——希望壁垒中央数据中心的冷却系统真的发出了过载警报,液态氮在管道里尖啸着试图带走海量访问请求产生的热量。全息屏幕上,代表报名入口的图标后面,数字正以每秒数万的速度疯狂跳动:
一百二十七万、三百九十万、两千三百万……
二十四小时后,数字定格在:九亿四千七百八十三万一千二百零五。
接近联盟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他们上传的资料塞满了七个新扩建的量子存储阵列。每一份资料都包括:基因序列(全民普查时强制录入的)、教育履历、工作记录、医疗档案、心理评估历史,以及一篇亲手写的、不计入评分但必须提交的“申请陈述”。
“女娲”AI的筛选程序在第四十八小时启动。
这不是简单的排序,而是文明层面的残酷“育种”。
程序的第一层筛网:遗传多样性。
九亿多份基因数据被拆解成最基本的碱基对序列,然后在超维空间中进行聚类分析。程序要确保选出的十万人,其基因库要最大限度地保留人类这个物种的全部遗传可能性——这意味着某些携带罕见等位基因的个体,即使其他条件平平,也会获得极高的基础权重。
一个在废土小镇种土豆的老农”免疫基因型,初始评分直接冲进了前百分之五。
而一位顶尖的材料学家,因为基因型太过“普通”,第一轮就被压到了中游。
第二层:专业技能。
方舟不是诺亚的避难船,它是移动的文明。需要工程师维持系统,医生照顾健康,教师教育后代,农民种植粮食,士兵应对危险,甚至需要厨师、清洁工、理发师——一个能运转的社会需要所有齿轮。
“女娲”将人类已有的全部职业划分成三千七百四十二个细分类别,每个类别根据方舟需求度赋予不同权重。核聚变工程师的权重是9.87,诗人的权重是0.23,但都不是零。
第三层:身体素质。
长期太空生活、可能的低重力环境、辐射暴露风险、封闭空间心理压力……程序根据数百万份旧时代宇航员数据和末世后幸存者研究,建立了一套复杂的适应性模型。一个能扛住辐射的强壮身体,和一个能在幽闭环境中保持理智的坚韧神经,同等重要。
第四层:心理稳定性。
这是最微妙的一层。程序调用了申请者过去十年的所有公开行为数据——社交媒体发言(如果还有)、消费记录、医疗访问(尤其是心理门诊)、甚至包括在公共监控下的微表情分析(这部分数据在提交时已经获得强制授权)。它寻找的是那些在压力下决策依然清晰、在绝望中依然能看见希望、在群体中既能合作又能保持独立判断的人。
一个在“血狼帮”袭击希望壁垒时,组织邻居有序撤离的普通主妇,评分超过了某位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十年的老教授。
四层筛选,每层权重动态调整,最终生成一个综合评分。
然后,取前一百万。
这只是初筛。
联盟中央议事厅成了风暴眼。
大厅外,抗议的人群已经从第一天几百人聚集成了数万人的海洋。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牌,上面用各种语言写着同一句话:
【凭什么决定谁该活?】
【文明不是数字!】
【我们要抽签!公平抽签!】
防暴部队组成了三层人墙,能量护盾发出低沉的嗡鸣。没有冲突,但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大厅内,由一百二十名各领域专家组成的“移民选拔复审委员会”,正在面对第一批五十万份“女娲”推荐档案。
这不是审核,是煎熬。
每一份档案打开,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生。一个在辐射区救了七个孩子的护士,评分排在第位——刚好在十万名之外。一位写出了末世后最感人诗篇的盲眼诗人,排名第位,因为他的“职业权重”太低。
“这不公平!”文学界的代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拍案而起,“文明是什么?是机器吗?是算法吗?如果没有诗、没有音乐、没有那些让我们之所以为人的东西,我们就算活下来,又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但野兽不会造跃迁引擎!”工程技术界的代表反唇相讥,“没有工程师,方舟飞不起来!没有医生,人生病等死!诗人能给你治病吗?音乐能给你种粮食吗?”
争吵从早到晚。
最终,委员会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妥协:十万名额中,划出五千个“文化艺术与社会传承专项名额”。这些名额不受职业权重限制,由人文领域的专家单独评审。
代价是,工程技术类的名额被压缩了三百个。
消息传出,工程师群体也炸了。
“我们在拿命造方舟!结果船票要给那些写诗画画的?!”
“没有我们,他们连抗议的地方都没有!”
罢工的苗头在几个关键工厂开始冒头,被“影”部门以“战时紧急状态”强制压了下去,但不满像地火一样在地下蔓延。
与此同时,民间的“自救”行动开始了。
黑市上,“船票担保交易”悄然出现。一些评分靠前但缺乏资源的人,开始收到匿名报价:用你的名额带我的家人,报酬是足够下半生挥霍的信用点,或者旧时代的硬通货——黄金、珠宝、甚至未开封的抗生素。
更隐秘的,是基因交易。
某些携带稀有基因型但其他条件一般的人,发现自己突然成了“香饽饽”。富有的家族派来使者,提出“联姻”——只要同意和家族成员结婚并携带其子女登船,就能获得全方位的资源支持,确保通过复审。
“女娲”的数据库里,开始出现大量短时间内大幅修改的档案:那个种土豆的老农,突然有了在知名实验室的“实习经历”;那个盲眼诗人,被“发现”拥有“未被记录的音乐天赋”。
AI默默标记了这些异常,提交给委员会。
而委员会里,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分化。
钟毅的办公室在议事厅顶层,窗户是单向透光的。他能看见下面广场上涌动的人群,但人群看不见他。
桌上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女娲”提交的初筛总结。前十万名名单已经生成,平均年龄三十七岁,专业技能覆盖度百分之八十九,基因多样性保留率百分之九十三点七——从文明存续角度看,这几乎是最优解。
第二份:社会情绪监测报告。抗议活动在三十七个主要城市同时爆发,暴力事件发生率上升了百分之四百。更危险的是,网络舆论中开始出现“既然上不了船,那就谁也别想走”的极端言论。
第三份:“影”部门的情报汇总。黑市交易、基因欺诈、甚至已经出现了三起针对高分申请者的未遂袭击——袭击者都是绝望的落选者家属。
老陈坐在对面,眼镜搁在桌上,手指揉着鼻梁:“我们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十万张船票,撕掉了末世十年来人们勉强维持的体面。”
“体面本来就是奢侈品。”钟毅看着窗外,“当生存成为零和游戏时,人性经不起考验。”
“那怎么办?取消选拔?抽签?”
“抽签更不公平。”钟毅摇头,“随机选出的十万人,可能一个工程师都没有,可能基因库高度同质化。那方舟飞出太阳系的那天,就是人类文明实际终结的开始。”
他调出“女娲”生成的另一份模拟报告:如果完全随机选拔,方舟在五十年航行中因技术故障、疾病爆发、基因退化等原因崩溃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一。
而最优选拔下,这个概率是百分之十二。
“十二和七十一,”钟毅说,“我们没得选。”
老陈沉默良久:“那些抗议的人,他们不明白吗?”
“他们明白。”钟毅关掉报告,“但他们宁愿要一个大家一起死的‘公平’,也不要一个只有少数人能活的‘最优’。这是人性,不是理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进来的是钟毅的行政助理,一个三十出头、做事一丝不苟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份老式的纸质信封——这在电子化时代极其罕见。
“长官,这是刚刚收到的。没有邮戳,没有发件人,直接出现在您的文件篮里。”助理的声音有些不安,“安保扫描显示,里面是一张数据芯片和……一封信。”
钟毅接过信封。
纸张是旧时代的高档信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上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
【钟毅长官亲启。关于选拔委员会副主席,赵铭阳委员的舞弊行为证据。】
他抽出信纸,下面果然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
老陈的眉头拧紧了:“赵铭阳?他不是霍恩将军推荐的人吗?千岛联邦在委员会的代表。”
钟毅没说话,将芯片插入终端。
读取,解密。
全息屏幕上弹出一段监控录像。地点是某个私人会所的包厢,时间是一周前。画面里,赵铭阳——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在委员会里以“温和派”着称的中年男人——正和另一人握手。
对面的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递过去一个手提箱。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钱,是几块散发着微光的晶体——时空水晶的次级品,但依然是管控物资。
接着是音频,经过降噪处理:
“……我儿子的评分,就拜托赵委员了。他基因型普通,但……您明白的。”
“放心,复审的主观评价部分,操作空间很大。‘心理健康韧性’、‘团队协作潜力’这些指标,笔在我手里。”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三倍。”
“合作愉快。”
录像结束。
第二份文件是数据记录:赵铭阳在委员会系统里的操作日志。他用权限调阅了十七份特定申请者的档案,并在“心理评估备注”栏里,手动添加了高度褒义的评语。这十七个人的评分,在复审后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其中就包括一个叫“赵子轩”的年轻人——赵铭阳的亲侄子。
钟毅关掉屏幕。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这封信是谁送的?”老陈低声问。
“不知道。但送信的人,要么是想扳倒赵铭阳的竞争对手,要么……”钟毅看着那枚黑色芯片,“是想测试我的反应。”
他拿起信封,再次审视那行手写字。
笔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意的优雅。用的墨水是旧时代的鞣酸铁墨水,这种墨水写出的字会随着时间氧化变深——信上的字已经呈现出深褐色,说明写完有些日子了。
写信的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份证据。
选择在选拔最敏感的时刻抛出,时机精准得可怕。
“你打算怎么办?”老陈问。
钟毅把芯片拔出来,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
如果公开,委员会的公信力将彻底崩溃。本就脆弱的选拔程序会变成笑话,民众的怒火会烧毁一切。
如果压下去……那所谓的“公平”,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窗外的抗议声浪隐约传来,像遥远的海潮。
钟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芯片放回信封,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物理保险柜里。
“暂时不动。”他说,“但让‘影’盯紧赵铭阳,还有所有委员会成员。选拔结束后……再算账。”
老陈看着他:“你确定?”
“不确定。”钟毅转身,再次望向窗外,“但有时候,让一个伤口暂时化脓,比立刻切开感染整个身体,代价更小。”
他的目光落在广场边缘。
那里,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抱着孩子,跪在防暴部队的人墙前。她举着一张手写的纸板,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我的孩子才三岁。他什么错都没有。求求你们,给他一个未来。】
士兵的面甲反射着阳光,看不见表情。
孩子趴在母亲肩上,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疯狂的世界。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被一些他永远见不到的人,在一些他永远进不去的房间里,用一些他永远听不懂的规则,默默决定。
而信封躺在黑暗的保险柜里。
像一颗埋进时间的炸弹。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