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凌晨三点泄露的。
不是通过官方渠道,而是一个匿名数据包像病毒一样炸进了联盟的公共网络。里面是剪辑过的监控录像、赵铭阳的操作日志截图、甚至还有一段经过处理的录音——那句“笔在我手里”被重复播放了三遍,声音做了降噪处理,但依然能听出赵铭阳那特有的、略带油腻的腔调。
三十分钟,全联盟九千四百万台在线的终端,同时弹出了推送。
五分钟后,希望壁垒中央广场上聚集了第一波愤怒的人群。他们不再是举着标语的抗议者,而是眼睛里烧着火的暴民。石头砸向议事厅的外墙,能量护盾在冲击下泛起涟漪。
“骗子!”
“把我们当傻子耍!”
“所有委员都该吊死!”
钟毅在办公室的监控画面里看着这一切。他面前的通讯器像疯了一样闪烁,十七个委员会成员的紧急呼叫排成队列,其中就有赵铭阳——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七个红色感叹号。
钟毅一个都没接。
他拿起内线通讯器,只说了三个字:“动手。”
赵铭阳是在自家卧室里被抓的。
这位委员会副主席穿着丝绸睡衣,正在手忙脚乱地往行李箱里塞金条和加密存储器。当“影”部队破门而入时,他试图从窗户跳出去——他家在四十七层。
两名特工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拎回来,按在地板上。赵铭阳的脸贴着昂贵的实木地板,嘴里还在嘶吼:“我是千岛联邦的代表!我有外交豁免权!你们不能——”
“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影亲自出现在门口,黑色的作战服上没有一丝褶皱,“涉嫌叛国、渎职、受贿,以及危害人类文明存续罪。”
他蹲下身,从赵铭阳睡衣口袋里摸出那枚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加密芯片。
“证据确凿。”影站起身,“带走。”
整个过程被随队的记录仪全程拍摄,并在十五分钟后——经过简单剪辑,隐去了敏感细节——向全联盟直播。
画面里,赵铭阳被铐着双手押出豪宅,睡衣散乱,头发像鸡窝,全然没有了平时在委员会里那种温文尔雅的风度。他的妻子和孩子在后面哭喊,被特工礼貌但坚决地拦住。
直播镜头甚至给了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金条一个特写。
联盟全域,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炸。
特别法庭在四小时后紧急开庭。
这不是常规的司法程序,而是根据《战时紧急状态法》设立的军事法庭。法官由霍恩将军亲自担任——老人坚持要自己来,他说这是千岛联邦的耻辱,必须由他来清洗。
庭审对外公开。全息投影将法庭实况转播到每一个公共屏幕。
证据一项项呈上:监控录像、操作日志、银行转账记录(赵铭阳用亲戚的名义在三个境外银行开了账户)、甚至包括他和他侄子的基因相似度分析报告——数据显示,那个“赵子轩”确实是他亲侄子,而且基因型毫无特殊价值。
赵铭阳的辩护律师试图争辩:“我的当事人只是在行使委员的主观评价权!那些评语是基于他的专业判断——”
“专业判断值多少克时空水晶?”检察官冷冷打断,调出黑市交易记录,“根据我们截获的通讯,赵委员的‘专业判断’明码标价:每提升一个申请者评分百分之一,收费五十克水晶次级品。证据编号E-17,请法庭查验。”
赵铭阳瘫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如纸。
霍恩将军敲下法槌。
“本庭宣判:被告人赵铭阳,四项罪名全部成立。根据联盟《战时紧急状态法》及《反人类罪特别条例》,判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那些委员会的其他成员。每个人都在他的注视下低下了头。
“死刑。立即执行。”
法庭里响起压抑的惊呼。
赵铭阳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但,”霍恩将军继续说,“鉴于被告在调查期间有配合行为(他交代了另外三个有类似操作的委员),且退赔了部分赃物,本庭决定将刑罚减为: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并永久剥夺其一切政治权利、财产权及亲属连带登船资格。”
他看向赵铭阳:“你的侄子赵子轩,已从选拔名单中永久除名。其家族三代内血亲,在后续所有选拔中权重下调百分之五十。”
法槌再次落下。
“退庭。”
赵铭阳被拖走时,裤裆湿了一片。
直播到此结束。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现在民众的情绪很复杂。”老陈在紧急会议上汇报,“一方面,对赵铭阳的下场拍手称快;另一方面,他们开始怀疑——一个赵铭阳倒下了,委员会里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赵铭阳?”
会议室里坐着剩下的十六位委员,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一位来自原精英堡垒地区的委员激动地说,“我们日夜不休地审核档案,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结果现在被当成潜在的罪犯!”
“那就用行动证明你们不是。”钟毅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从今天起,委员会所有评审操作全程记录,实时上传至‘女娲’AI监控。任何异常修改都会被标记,并由独立审计组复核。”
他调出一份新方案。
“另外,我决定增加五千个‘特殊贡献’名额。”
委员们愣住了。
“这些名额不占用原有的十万个指标,是额外增加的。”钟毅解释,“选拔标准只有一个:在过去十年中,对方舟计划、联盟科技发展、或人类文明存续,做出过实质性贡献的普通人。”
“谁来评?”有人问。
“全民投票。”
会议室炸了。
“全民投票?那会变成人气竞赛!”
“会被操纵!会被刷票!”
“安静。”钟毅抬手,“投票机制由‘女娲’设计,每个联盟公民一票,必须实名验证,且投票权重会根据其过往社会贡献度微调——比如,一位在辐射净化前线工作十年的工人,他的投票权重会比一个从未工作过的宅男高一点五倍。具体算法已经测试过,能最大限度防止刷票和操纵。”
他看向所有人。
“这五千个名额,是给那些也许没有顶尖基因、没有高级技能,但用自己的方式为文明续命做出过贡献的人。他们可能是废墟里救人的志愿者,可能是保护了旧时代书籍的图书管理员,可能是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依然坚持教孩子们认字的老师。”
“他们不一定是‘最优’的,但他们是文明真正的‘根基’。”
“我们需要他们,在方舟上。”
委员们沉默了。
半晌,霍恩将军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方案通过。
全民投票在三天后启动。
联盟全域,每个公民的终端上都出现了一个特殊的界面。不是简单的名单选择,而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面收录了超过两千万个被提名者的故事——这些提名来自社区推荐、单位上报、甚至是匿名投递。
每一个故事都经过“影”部门的初步核实,确保真实性。
人们开始阅读。
他们读到一个在“血狼帮”袭击时,用身体护住三个孩子的幼儿园老师。她死了,但孩子们活了下来,现在其中一个是生态圈维护工程师。
他们读到一个在废土边缘独自守护旧时代种子库二十年的老人。他吃辐射变异鼠活下来,但保住了七百三十种已经在地球其他地方灭绝的作物种子。
他们读到一个清洁工阿姨,她在希望壁垒建造初期,每天工作十八小时清理建筑垃圾,累到吐血,但从未缺席一天。后来医生发现,她其实是旧时代的材料学博士,只是不肯说。
一个个平凡又不平凡的故事,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投票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午夜,结果揭晓。
五千个名字在公共屏幕上滚动。没有分数,没有排名,只有名字和一句简短的贡献描述。
希望壁垒东区的某个廉价公寓里,那个清洁工阿姨——现在大家知道了她叫沈静文——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手里擦了一半的桌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跪下来,捂住脸,无声地痛哭。
她的儿子,一个在方舟建造工地开工程车的年轻司机,冲进来抱住她:“妈!是你!是你!”
公寓外,整栋楼的邻居都在欢呼。他们都知道这个总是默默低头干活的女人,知道她丈夫死在末世第一年,知道她一个人拉扯大儿子,知道她每天下班后还去社区义务教孩子们认字。
她值得。
联盟全域,这样的场景在无数个角落上演。
舞弊的伤口,似乎开始愈合。
但阴影依然在。
社会学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员何博士将一份报告放在钟毅桌上。
“我们对投票数据进行了深层分析。”何博士推了推眼镜,“结果显示,虽然五千个特殊名额的分配相对公平,但原有的十万个‘最优’名额,已经事实上创造出了一个新阶级。”
他调出图表。
“十万零五千个登船者,他们的直系亲属——按照平均每个家庭四点二口人计算——总计约四十四万人,将成为‘关联特权阶层’。这些人虽然不上船,但会因为亲属关系获得更好的资源倾斜、教育机会和社会地位。”
“而剩下的近百亿人……”何博士顿了顿,“将成为‘留守阶层’。他们知道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失去了星辰大海的可能性。”
钟毅看着图表上那道刺眼的分割线。
“阶级固化,是文明崩溃的前兆。”何博士轻声说,“古代王朝如此,旧时代国家如此。当上升通道被彻底关闭,绝望会孕育出最极端的东西。”
“你有什么建议?”钟毅问。
“没有完美的建议。”何博士苦笑,“除非方舟能带走所有人——但那不可能。我们能做的,也许是在方舟离开前,在地球上留下足够多的‘希望工程’:更先进的净化技术、更完善的生存设施、甚至……另一艘方舟的蓝图。”
他看向钟毅。
“让留下的人,依然相信未来还有可能。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
钟毅沉默良久。
“去做方案吧。”他说,“预算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
何博士离开后,钟毅独自站在窗前。
夜色中,希望壁垒的灯火连绵不绝,像黑暗中的星河。远处,太空电梯的光束刺破云层,依然有货箱在上上下下,为方舟运送最后一批物资。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钟毅知道,那张薄薄的“船票”,已经在人类文明的肌体上,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道伤口,也许永远无法愈合。
而更可怕的是——
有些已经拿到船票的人,开始私下交易了。
“影”刚刚截获一条黑市情报:一个评分靠前的工程师,正在暗网上拍卖自己的“配偶携带名额”。起拍价:一百公斤时空水晶,或者等值的聚变堆燃料棒。
买家,来自“新纪元集团”。
钟毅关掉情报页面。
他看向办公桌最底层的那个保险柜。
赵铭阳的芯片还在里面。
但真正的腐败,从来不止一个赵铭阳。
它像病毒,已经扩散到了船票的每一道褶皱里。
而方舟起飞的那天——
这些病毒,会被带上星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