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御平台组成的“垃圾海”被撕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是像热刀切黄油那样，硬生生犁出了一条通道。
收割者舰队的主力——那三十四艘在后方压阵的战舰，在母舰的指挥下，终于不再试探。它们排成了标准的突击阵型：七艘重型巡洋舰在前，舰首亮起了幽绿色的能量护盾，像七面移动的城墙；中间是二十艘驱逐舰，舰体两侧的武器阵列全部展开；后方是那艘二十面体母舰，庞大的身躯在星空中缓缓旋转，表面的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
然后，它们开始加速。
没有规避动作，没有战术机动，就是直线冲锋。
第一波撞上的是七百多个临时平台。那些简陋的金属架子在重型巡洋舰的护盾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粉碎。磁轨炮的炮弹打在护盾上，只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粒子束更是直接被吸收，连点动静都没有。
“护盾强度……估算值超过方舟主炮最大穿深能力的二十倍。”传感器官的声音发干，“我们的武器，根本打不穿。”
方舟舰桥里，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片他们花了四十八小时、拆了半个方舟才造出来的“垃圾海”，在十分钟内被清空了一半。
收割者甚至没有专门攻击平台——它们只是路过，用护盾撞过去，平台就碎了。
“这就是科技代差。”雷峰在战术频道里低声说，“我们觉得能咬死大象的蚊子海，在它们眼里，可能连灰尘都算不上。”
钟毅没有说话。他盯着全息星图上那条被硬生生犁出来的通道，盯着那些战舰毫无阻碍地穿过平台残骸，朝着地球方向直扑而来。
目标非常明确。
舰队分成了三支。
第一支，八艘战舰，航向修正——指向青藏高原，“昆仑”炮台的位置。
第二支，十艘战舰，航向修正——指向乞力马扎罗山，第二个炮台节点。
第三支，包括母舰在内的剩余十六艘，继续朝着方舟和地球轨道平台前进。
斩首行动。
它们知道人类的王牌是什么，知道那些行星防御炮建在哪里，甚至知道哪个炮台已经完工，哪个还在挣扎。
“它们怎么知道的？”老陈在地球那边吼道，“昆仑炮台的位置是绝密！连大部分联邦高层都不知道！”
“它们看了我们八年。”钟毅平静地回答，“八年时间，足够它们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把地球表面每一寸土地都扫描清楚。你以为的绝密，在它们眼里，可能就像写在脸上的字一样明显。”
全息屏幕上，那八艘扑向青藏高原的战舰，已经开始下降高度。它们穿过大气层时，舰体表面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等离子火焰，在地面观测站看来，就像八颗坠落的绿色流星。
但这不是流星。
是死神的标枪。
“昆仑炮台的防空阵列呢？”钟毅问。
“启动了！所有能量炮全功率射击！”老陈那边的画面剧烈晃动，能听见爆炸的轰鸣，“但是打不穿！它们的护盾太厚了！炮弹就像打在铁板上的雨点！”
画面切到青藏高原上空。
八艘收割者战舰悬浮在海拔六千米的高度，舰体下方的武器阵列开始展开。那不是什么炮管，是几十个蜂窝状的发射口，每个发射口里都探出了细长的、像钻头一样的金属体。
“那是什么？”有人问。
“钻地炸弹。”“女娲”AI给出了分析结果，“根据能量特征和结构推测，弹头内部装载了某种时空扭曲装置，可以短暂地让弹头路径上的物质‘虚化’，实现无视地质结构的贯穿。理论最大穿深……可能达到地幔层。”
地幔层。
昆仑炮台的核心能量虹吸管道，就埋在地幔上层。
如果让这些炸弹打进去——
“拦截它们！”老陈在频道里嘶吼，“用一切手段！导弹、能量炮、甚至用战斗机撞！”
青藏高原的防空阵地开火了。数以千计的导弹拖着尾焰升空，能量炮的光束在夜空中交织成网。但那些钻地炸弹的速度太快了——它们从发射口弹出的瞬间，就加速到了十倍音速，而且轨迹诡异多变，根本无法锁定。
第一枚炸弹命中。
它没有爆炸，而是像热刀插进黄油那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冻土层。地面只留下一个直径三米的平滑圆孔，深不见底。
第二枚，第三枚……
八艘战舰，每艘发射了十二枚钻地炸弹，总共九十六枚。在接下来的三十秒内，这些炸弹像雨点一样钻进昆仑炮台周围的冻土、岩层、甚至直接钻进那个三公里宽的金属井口。
“它们在瞄准能量虹吸管道！”工程主管的声音带着绝望，“管道的外部护甲只能抵挡常规钻地弹，对这种时空扭曲弹头——”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了。
不是地震，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爆炸声。
不是一枚炸弹爆炸，是几十枚同时在管道沿线引爆。爆炸的冲击波在地下传播，引发了连锁反应——冻土层开裂，山体滑坡，甚至引发了小规模的地震。
昆仑炮台的控制中心里，所有屏幕同时跳起了红色警报。
“能量虹吸管道受损！多段破裂！”
“地核能量流正在外泄！局部地温飙升！”
“炮台基座沉降加速！预计失效时间……修正为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
比之前预估的七十二小时，缩短了六分之五。
而且还在持续缩短。
“修复！立刻修复！”老陈吼道。
“修复不了！”工程主管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管道破裂处在地底四十公里深处，我们的人根本下不去！而且泄露的地核能量温度超过四千度，任何机械下去都会被熔化！”
画面切到乞力马扎罗山。
那里的情况更糟。
十艘收割者战舰直接悬停在了火山口正上方。它们没有发射钻地炸弹，而是用舰载的能量炮，对着火山口内部疯狂扫射。
那些炮台内部的三千七百个聚焦透镜，在能量束的轰击下，一个接一个地碎裂、熔化、蒸发。
“透镜阵列损毁率：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五十三……百分之六十七……”
控制室里的副手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脸色惨白如纸。
“炮击精度……已经下降到不足百分之二十了。”他喃喃道，“再这样下去，就算能开炮，也打不中任何东西。”
地球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两个炮台的实时画面，看着那些象征着人类最后希望的设施，在收割者舰队的精准打击下，迅速变成废墟。
而第三支舰队——包括母舰在内的十六艘战舰，已经逼近到距离地球轨道不足两百万公里的位置。
方舟就在它们前方。
“它们下一个目标是我们。”雷峰在战术频道里说，“还是地球轨道上的那些平台？”
“都是。”钟毅调出了母舰的能量读数，“母舰的主炮充能进度……百分之八十九。这次的目标，不是单一设施。”
他放大了母舰舰首的画面。
那个巨大的圆形凹陷里，幽绿色的光芒再次开始凝聚。但这次不是凝聚成一个点，而是分散成了数百个、数千个微小的光点。
每个光点只有拳头大小，但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导航官睁大眼睛。
“钻地炸弹的集群发射模式。”“女娲”AI快速分析，“母舰准备一次性投放超过三千枚钻地炸弹，覆盖地球表面所有重要目标：行星防御炮节点、大型聚变发电站、主要城市、工业区……甚至包括方舟本身。”
三千枚。
足以把地球表面犁一遍的数量。
“护盾全开！最大功率！”钟毅的声音斩断了所有恐惧，“所有武器系统瞄准母舰！干扰它的发射！”
方舟的主炮再次充能，六百四十座点防御炮塔全部转向母舰方向，四十二个导弹发射井同时开启护板。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没用。
母舰的护盾强度，连重型巡洋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方舟的火力，连给它的护盾挠痒痒都不够。
“距离发射还有……四十七秒。”传感器官报数。
四十六秒。
四十五秒。
母舰舰首，那数千个幽绿色的光点越来越亮，开始缓慢地旋转，像一团孕育着死亡的星云。
地球指挥中心，老陈闭上了眼睛。
青藏高原，工程主管瘫坐在控制台前。
乞力马扎罗山，副手停止了所有操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损毁数字跳动。
方舟舰桥，所有人都盯着倒计时。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就在母舰舰首的光点即将达到临界亮度的瞬间——
就在钟毅准备下令启动那百分之七点三成功率的自杀式跃迁方案的瞬间——
月球背面。
那个之前被标记为“广寒宫观测站废墟”的区域，地表的岩石突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向上顶。数百万吨的月壤和岩石被掀飞，露出了下面埋藏的东西——
不是废墟。
是一门炮。
一门巨大到荒谬的炮。
炮管直径超过五百米，长度至少五公里，通体覆盖着暗沉的、非地球材质的金属。炮身上刻满了复杂的几何纹路，那些纹路此刻正流淌着幽蓝色的光芒。
它从月面下升起的过程，只用了三秒。
然后，炮口转向。
对准了……收割者母舰。
“那是什么？”方舟舰桥里，有人失声喊道。
“女娲”AI疯狂搜索着数据库，但找不到任何匹配记录。这不是人类建造的东西，甚至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文明建造的东西。
炮身上的纹路，和“收割者”母舰上的纹路，有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
但又有百分之七十的不同。
更像是……同一棵科技树上，长出的不同分支。
母舰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意外。
它舰首那数千个光点的旋转速度突然变慢了，像是系统在进行紧急的重新计算和威胁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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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经晚了。
月球背面的那门巨炮，炮口内部的幽蓝色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没有倒计时。
没有预警。
就在母舰的钻地炸弹集群即将发射的前零点三秒——
巨炮开火了。
不是能量束，不是实体弹丸。
是一道……扭曲的光。
那道光离开炮口时，还是笔直的。但在飞出一万公里后，开始“弯曲”。不是受到引力影响的弯曲，是空间本身在扭曲——光路径上的真空发生了诡异的折叠，星光被拉扯成螺旋状。
这道扭曲的光，跨越了三十八万公里的地月距离，跨越了收割者舰队的防线，跨越了母舰那强大的护盾——
直接“照”在了母舰舰首的那个圆形凹陷里。
然后，奇迹发生了。
母舰舰首那数千个即将发射的幽绿色光点，像是被浇了冷水的火炭，瞬间……熄灭了。
不是爆炸，不是被击毁。
是能量结构被“解构”了。
那些光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真空中。
而母舰舰首的圆形凹陷里，幽绿色的光芒急剧暗淡，表面的纹路开始紊乱地闪烁。
舰桥的警报系统疯狂尖叫：
【母舰主炮系统：能量逆流！】
【护盾发生器：过载！】
那艘二十面体的巨舰，在太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被人一拳打在肚子上。
“成……成功了？”地球指挥中心，老陈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
但还没等他高兴，月球背面的那门巨炮，炮身上的幽蓝色光芒，也开始迅速暗淡。
开火一次后，它似乎耗尽了所有能量。
炮身开始缓缓下沉，重新没入月壤之中。
而母舰，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表面的纹路重新开始稳定。
幽绿色的光芒，再次从舰首亮起。
这次不是钻地炸弹集群。
是更加凝聚、更加恐怖的能量。
它瞄准的目标，不再是地球。
是月球。
是那门刚刚偷袭了它的巨炮。
“它要报复。”钟毅轻声说，“它要先把那个意外因素，从棋盘上抹掉。”
母舰舰首，一个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明亮十倍的幽绿色光点，开始凝聚。
而月球背面的那门巨炮，已经沉下去了一半。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