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长:6.34米。
功率:170千瓦。
这是联邦广播总台“希望之声”的发射参数。
这个频率,覆盖半径三千七百公里。
这个波长,能穿透精英堡垒核心区百分之七十的民用建筑。
这个功率,是精英堡垒官方干扰器的十七倍。
每天晚上八点整,当精英堡垒第三区、第五区、第七区的居民楼准时断电时——
联邦广播准时响起。
陈阿婆今年八十一岁。
末世前,她是精英堡垒第二区小学的音乐教师。
末世后,小学被征用为后勤仓库。
她失业了。
十七年来,她住在第三区边缘一间十七平方米的安置房里,靠每月配给的47公斤配给粮活着。
47公斤,刚好够不饿死。
不够吃饱。
不够活下去的任何额外热量。
她的儿子末世第七年死于基因武器抗性测试。
她的儿媳改嫁去了第五区,带走了唯一的孙女。
她一个人。
每天晚上,她坐在窗边,摸出那台末世前偷偷藏起来的半导体收音机。
收音机的旋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刻度。
电池是五年前在黑市用一床棉被换的,早该没电。
但她舍不得扔。
因为她知道,只要把旋钮转到47.3MHz——
总会响。
联邦纪元八年一月二十七日。
晚上八点整。
陈阿婆按下收音机开关。
滋滋的电流噪音响了七秒。
然后,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各位听众,晚上好。”
“这里是‘希望之声’。”
“今晚的节目是——连载广播剧《界碑》第四十七集。”
陈阿婆闭上眼睛。
她看不见。
但她能听见。
“工程师老周站在冰原上,看着那座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钢铁堡垒。”
“他的焊接面罩积了半寸厚的霜。”
“但他的手指很稳。”
“因为他知道,这座堡垒后面,是三百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的家。”
陈阿婆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
她不知道工程师老周是谁。
她不知道那座堡垒在哪里。
但她知道,那个故事里说的“孩子”,和她孙女一样大。
她的孙女今年七岁。
住在第五区。
三年没见了。
广播剧还在继续。
“‘界碑’完工那天夜里,老周没有睡觉。”
“他坐在塔吊驾驶室里,看着北方地平线上那些若隐若现的车灯。”
“那是敌人的车队。”
“他知道明天会有一场恶战。”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那三百个孩子,今晚睡得很安稳。”
陈阿婆睁开眼。
窗外,第五区的方向一片漆黑。
那里也断电了。
她不知道孙女今晚睡得好不好。
但收音机里的人说,三百个孩子睡得很安稳。
她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四日。
精英堡垒第五区。
深夜十一点,距离下一次供电还有三小时。
十七岁的林小满蹲在地下室的水管旁,耳朵贴着手机外放口。
手机是三年前母亲改嫁时留给她的。
电池已经鼓包,屏幕碎成蛛网,音量键完全失灵。
但还能开机。
还能调到47.3MHz。
还能听。
今晚的节目不是广播剧。
是音乐。
“各位听众,接下来这首曲子,是末世前2071年的经典作品。”
“《星海》。”
“作曲者:联邦理工学院已故教授林远山。”
“他生前说,这首曲子的灵感,来自他五岁时在乡下外婆家看到的星空。”
“他说,那年的星星特别亮。”
“像一万两千年前,第一批走出非洲的智人看到的一样。”
钢琴声响起。
林小满闭上眼睛。
她没见过星空。
她出生在末世第三年,精英堡垒最黑暗的时期。
她的童年没有星空,只有灰黄色的天穹和永远飘浮在空气中的辐射尘。
她不知道一万两千年前的智人看到了什么。
但她知道,此刻响起的钢琴声——
像母亲三年前最后一次抱她时,哼的那首没有名字的摇篮曲。
曲终。
播音员沉默了三秒。
“这首曲子,献给所有还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
“——你们不是一个人。”
林小满把手机贴在胸口。
鼓包的电池烫着她的皮肤。
她没有松开。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十一日。
精英堡垒核心区。
技术监听中心。
值班员赵启明盯着屏幕上那条纹丝不动的干扰波形,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串无效指令。
联邦广播的功率是他的干扰器十七倍。
频率跳变速度是他的设备三倍。
信号加密层级是他的系统无法解析的未知协议。
他干扰了四十七天。
失败了四十七次。
今晚是第四十八次。
还会失败。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耳机里,联邦广播正在播送晚间新闻。
“荧惑要塞第
“方舟舰队已成功完成首次跃迁,正以亚光速驶向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
“地球留守理事会首席执政官陈建国发表讲话,号召全体联邦公民——‘把每一天都活成胜利’。”
赵启明听着。
他不是在监听。
他是在听。
像第四区、第五区、第七区那些每天晚上偷偷打开收音机的普通人一样——
听来自边境线另一侧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叛国。
他知道如果被发现,最高议会的处置是公开处决。
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他想听。
想听那座叫“希望壁垒”的城市里,有没有人也在加班到深夜。
想听那个叫“荧惑”的火星要塞上,焊工的面罩会不会也积霜。
想听那个叫“老陈”的首席执政官,说话时嗓子会不会也沙哑。
他今年四十三岁。
未婚。
无子女。
父母死于末世第七年的生化武器袭击。
他没有牵挂。
所以他不怕死。
但他怕——
怕这一辈子,连那个叫“希望”的声音都没听过。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十七日。
精英堡垒第七区。
凌晨三点。
边境检查站值班队长霍克接到紧急命令:
“立即搜查辖区内所有民宅,收缴任何能接收外部广播的电子设备。”
“拒不上缴者,按通敌罪论处。”
霍克看着那份命令。
签发人:最高议长。
他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把命令揉成一团。
“今晚没有搜查任务。”他对下属说。
“可是队长——”
“我说没有。”
下属没有再问。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十八日。
精英堡垒第三区。
搜查队没有接到“取消任务”的命令。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
收缴收音机。
收缴手机。
收缴任何能发出声音的电子设备。
陈阿婆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从窗台上拿走。
她没有反抗。
她只是看着那个士兵。
“孩子,”她说,“你听过的吧?”
士兵愣住了。
“听什么?”
“那个广播。”
士兵没有回答。
但他把收音机塞进背包时,手抖了一下。
陈阿婆看到了。
她没有再说话。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十九日。
精英堡垒第五区。
收缴行动进入第二天。
冲突发生了。
起因是一台藏在床底下的旧式收音机。
主人是个退休老工人,七十三岁,腿脚不便,独居。
搜查队敲门时,他正在听联邦广播的农业知识讲座。
讲座内容是“如何在轻度污染土壤中种植抗辐射马铃薯”。
他听得很认真。
还在本子上记了笔记。
搜查队推开门时,广播还没关。
“……抗辐射马铃薯的最佳播种期是二月下旬……”
年轻士兵冲上去拔掉电源。
老人没有阻止。
他只是把笔记本抱在怀里。
“交出来。”士兵说。
老人摇头。
士兵伸手去夺。
老人紧紧抱着笔记本。
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争夺持续了十七秒。
十七秒后,笔记本被撕成两半。
老人被按倒在地。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在被拖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已经沉默的收音机。
收音机的指示灯还亮着。
绿色的。
像春天刚发芽的叶子。
冲突消息传回核心区时,最高议长正在主持晚宴。
他放下刀叉。
“镇压。”他说。
“抓多少人?”
“抓到手软为止。”
四十七分钟后,第七区爆发了第一场抗议。
三百名市民举着临时写的纸板,站在区管理站门口。
纸板上写着:
“我们要听广播。”
“不是叛国。”
“是活着。”
武装警察列队进场。
纸板被夺走。
人被抓走。
区管理站门口的积水坑里,漂着十几块被踩烂的纸板。
上面的字迹被水泡散。
“我们要听……”
“不是叛……”
“是活……”
剩下的,认不清了。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二十一日。
希望壁垒。
老陈在办公室里收到一份加密情报。
情报来源:精英堡垒核心区技术监听中心。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台老式收音机,面板磨损,旋钮松动。
收音机旁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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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上只有一行字:
“47.3MHz。”
“每天晚上八点。”
“我听着。”
“——赵启明”
老陈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传给桂美。
传给雷峰。
传给“影”。
传给远在3.7光年外、此刻正穿越第二跃迁点的钟毅。
三小时后,联邦广播临时增加了一档新节目。
首期内容:
“各位听众,你们不是一个人。”
“这里有三千万个和你们一样在听的人。”
“这里有三千万个和你们一样相信黎明会来的人。”
“还没放弃的人。”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精英堡垒第七区。
陈阿婆坐在窗边。
窗外没有收音机。
她的那台被收走了。
但她没有关窗。
因为广播里的人说,黎明会来。
她不知道黎明什么时候来。
但她活了八十一年。
她等得起。
晚上八点整。
隔壁楼里,隐约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不是收音机。
是手机。
是平板电脑。
是任何还能发声的电子设备。
它们都在47.3MHz。
它们都在播放同一档节目。
“各位听众,晚上好。”
“这里是‘希望之声’。”
“今晚的节目是——听众来信。”
陈阿婆闭上眼睛。
她听着。
播音员的声音温和而平稳。
“第一封信,来自第七区。”
“署名:一个想听广播的老工人。”
“他说:收音机被收走了,笔记本被撕了,手被反铐了。”
“但他还记得47.3MHz。”
“每天晚上八点,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这个频率。”
“他说,念着念着,就能听见。”
陈阿婆睁开眼。
她的眼眶湿润。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窗开得更大了些。
联邦纪元八年二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