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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人心向背,逃亡潮起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一日。

    凌晨两点。

    边境线隔离带,废弃化工厂东侧三公里。

    四十七个黑影蹲伏在龟裂的混凝土沟渠里。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末世第七年精英堡垒清剿“非法收听者”时留下的。他叫马悍,第三区货运司机,十七年驾龄,闭着眼能把货车开过边境线任何一段坑洼路。

    他的身后,是四十六个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人。

    三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七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十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

    剩下的,是和他们一样年轻的、眼睛里还燃着余烬的——逃命者。

    “侦察兵说今晚霍克值班。”马悍压低声音,喉咙像砂纸打磨生锈铁管,“他从不拦车。”

    “你怎么确定?”有人问。

    “我不确定。”马悍说,“但留在这里,明天核心区的搜查队就会把我们全挖出来。”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第一个老人撑着拐杖站起来。

    她叫陈阿婆。

    八十一岁。

    收音机被收缴后的第十三天。

    “走。”她说。

    四十七个黑影开始移动。

    没有车灯。

    没有引擎轰鸣。

    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以及婴儿被母亲死死捂在胸口的、压抑的呜咽。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边境检查站的灯光越来越近。

    霍克站在岗亭门口。

    他的右手按在枪套上。

    左手——垂在身侧。

    五指微微张开。

    马悍认出了那个手势。

    那是七十三年前末世第一代幸存者发明的无声暗号。

    “我还在。”

    “你呢?”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需要回答。

    他带着四十六个人,从霍克身前三米处走过。

    霍克没有拦。

    霍克没有开枪。

    霍克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头看着边境线另一侧那片没有辐射尘的天空。

    那里有星星。

    十七年没见过的那种星星。

    四十七个黑影越过边境线。

    联邦边防站的探照灯扫过来,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

    门开了。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二日。

    希望壁垒。

    第一批四十七名投诚者的安置方案在四小时内完成。

    不是隔离审查。

    不是强制劳役。

    是一人一套临时居住舱、三份热餐、一套基础洗漱用品,以及——

    一张联邦公民临时身份卡。

    卡面印着七行字:

    姓名:陈秀英(曾用名:陈阿婆)

    年龄:81岁

    原籍:精英堡垒第三区

    抵埠日期:联邦纪元八年三月二日

    临时公民编号:ELI-003-0001

    备注:欢迎回家。

    陈阿婆捧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她八十一岁了。

    八十一年来,她有过无数张身份凭证——末世前的身份证、末世后的配给证、精英堡垒的居住许可证。

    没有一张上面写过“欢迎回家”。

    她的手指抚过那行烫金的联邦徽记。

    三个相交的圆环,中心一个等边三角形。

    那是监察者一万两千年前刻在南极信标上的图腾。

    是人类七年前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重新定义的希望徽章。

    她把卡片贴在心口。

    像十七年前第一次抱孙女那样。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三日。

    联邦全频道播出特别节目。

    标题:《四十七个名字》。

    四十七分钟里,镜头扫过四十七张疲惫但终于不用再恐惧的脸。

    陈阿婆对着镜头说:

    “我八十一岁了。十七年没听过广播,十三天前收音机被收走。”

    “我本来想死在那边。”

    “但广播里说,黎明会来。”

    她顿了顿。

    “我没等到黎明。”

    “但我等到了门开。”

    节目播出后的四十七分钟内,联邦边境检查站收到三千七百条入境咨询。

    不是个体。

    是成建制的——

    工厂班组。

    巡逻队小队。

    整栋居民楼的联名申请。

    霍克的岗亭被挤爆了三次。

    他没有抱怨。

    只是把“欢迎回家”的告示牌又复印了一百份。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五日。

    精英堡垒核心区。

    最高议长收到边境报告。

    报告只有一行结论:

    “过去七十二小时,非法越境人数:471人。”

    “其中包含第七区第三巡逻队整建制投诚:17人。”

    “我方边境守军未开一枪。”

    议长把报告揉成一团。

    “霍克呢?”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三天前失踪。”

    “查到他家在哪。”

    三小时后,霍克的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婴儿,被押进核心区拘留所。

    她的罪名是:“知情不报,协助叛逃。”

    她的供词只有一句话:

    “我丈夫说,那边有面粉。”

    “不用卖血。”

    审讯官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写下结案陈词。

    “态度恶劣。建议从严惩处。”

    他没有写自己昨晚也在47.3MHz听《界碑》。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七日。

    精英堡垒边境线。

    第四巡逻队队长魏成接到新命令:

    “即日起,于边境线隔离带东侧全线布设反步兵雷场。”

    “布设密度:每平方米3枚。”

    “宽度:500米。”

    “长度:47公里。”

    “任何未经授权进入雷场者——格杀勿论。”

    魏成盯着那行“格杀勿论”。

    他是职业军人。

    末世第七年入伍,打过三次清剿作战,杀过十七个“非法收听者”。

    他从不怀疑命令。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签署栏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因为昨晚,他七岁的女儿问他:

    “爸爸,联邦那边的孩子,真的不用交学费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他没有听过联邦广播。

    他不敢。

    但他的女儿听过。

    用同学偷偷带进学校的手机,调成振动,贴在耳朵上。

    她听了一集《界碑》。

    她问:“工程师老周后来怎么样了?”

    魏成说:“不知道。”

    女儿说:“他一定还活着。”

    魏成问:“为什么?”

    女儿说:“因为他的焊接面罩上还有霜。”

    “有人会帮他擦的。”

    魏成把命令揉成一团。

    他叫来副队长。

    “雷场布设任务,由你全权负责。”

    “你呢?”

    “我去查岗。”

    他没有回来。

    四十七小时后,魏成带着第四巡逻队十七名队员、三台武装吉普车、以及七岁的女儿——

    驶过边境线。

    霍克的岗亭还在。

    告示牌又多了三块。

    “欢迎回家。”

    魏成把车停在告示牌下。

    他没有下车。

    他只是在方向盘上趴了三秒。

    三秒后,他抬起头。

    “我叫魏成。”他对边防官说。

    “精英堡垒第四巡逻队队长。”

    “十七年兵龄。”

    “没杀过好人。”

    他顿了顿。

    “——至少今天之前没有。”

    边防官看着他。

    “你女儿叫什么?”

    “魏小禾。七岁。”

    边防官在登记表上写下:

    “魏成,37岁,携女魏小禾投诚。”

    “备注:欢迎回家。”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九日。

    精英堡垒核心区。

    最高议长召开紧急会议。

    边境溃烂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过去一周,非法越境人数:1,747人。

    其中包括:三支整建制巡逻队、两家小型工厂全部工人、以及——

    一名能源核心维护工程师。

    会议厅沉默。

    财政部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国防部长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情报部长面前的报告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议长开口。

    议长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核心区的灯火依然璀璨。

    更远处,第三区、第五区、第七区的方向——

    一片漆黑。

    那里已经连续断电四十七天。

    那里的人,每晚八点准时收听47.3MHz。

    那里的人,正在用脚投票。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日。

    精英堡垒第七区。

    凌晨四点。

    三十二名工人从区农机厂后门鱼贯而出。

    领头的是车间主任老周——不是联邦广播剧里那个工程师老周,是另一个老周,五十七岁,秃顶,左腿在二十年前的一次工伤中截去半截。

    他拄着拐杖。

    拐杖尖包着厚厚的橡胶,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三十一个工友沉默地跟着。

    他们没有行李。

    没有存粮。

    没有任何值得带走的东西。

    只有一张从黑市花三百精英币买来的、手绘的边境线地雷分布图。

    地雷是三天前布设的。

    图是昨天送出来的。

    画图的人叫魏成,原第四巡逻队队长。

    此刻正在联邦边境站接受安置。

    老周在地雷阵边缘停下。

    他的拐杖悬在半空。

    前方三十米,是雷场最稀疏的区域——每平方米只有0.7枚。

    理论上,走之字形,有一厘米宽的安全通道。

    理论上。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三十一个信任他的工友。

    身后是他工作了二十七年、三天前刚刚宣布无限期停产的农机厂。

    身后是他出生、结婚、丧妻、独居六十三年的第七区。

    他没有回头。

    拐杖落下。

    第一脚。

    第二脚。

    第三脚。

    没有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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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脚。

    第五脚。

    第六脚。

    没有爆炸。

    第七脚——

    第八脚——

    第九脚——

    轰。

    爆炸点在他身后十七米。

    不是他的脚踩到了雷。

    是队尾一个年轻人为了躲避探照灯光,多跨了半步。

    半步。

    三百米外的自动机枪同时开火。

    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十七道平行的死亡轨迹。

    三秒。

    五秒。

    七秒。

    枪声停止。

    老周转过身。

    队尾的方向,有人倒在地上。

    还有人在动。

    他看不清是谁。

    他的拐杖掉进雷场。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探照灯照成惨白的雷区。

    那里躺着他带了十七年的徒弟。

    二十三岁。

    未婚。

    昨天刚收到联邦广播寄来的“农业知识手册”。

    他说周叔,那边说抗辐射马铃薯亩产能到三千斤。

    他说周叔,我们种吧。

    他说周叔——

    老周没有眼泪。

    六十三年的独居生活,已经把他眼眶里的水分蒸干。

    他只是弯下腰。

    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弹片削落的、还带着余温的钢铁残片。

    那是徒弟工牌的一部分。

    编号:EL-07-0471。

    他把残片塞进贴身内袋。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没有拐杖。

    每一步都踩在理论上存在、实际上谁也不敢保证的那条安全通道上。

    三十一步。

    六十三步。

    九十七步。

    第一百零四步,他踏上了联邦边境线的硬化路面。

    边防官冲上来扶住他。

    他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不是累。

    是六十三年的重量,在这一刻突然压垮了脊椎。

    他没有抬头。

    他盯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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