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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困兽犹斗,最后的疯狂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三日。

    凌晨四点。

    精英堡垒核心区,地下三百米。

    最高议长办公室没有窗户。

    四面墙壁都是实心混凝土,厚度三点七米,足以抵御五百吨当量的直接命中。

    此刻,这间密室里只有一个人。

    六十二岁,末世前精英财团继承人,末世后精英堡垒的缔造者,十七年来从未踏出核心区一步的——囚徒。

    他的桌上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能源核心剩余寿命——四十三天。

    第二份:过去七十二小时非法越境人数——1,747人。

    第三份:联邦装甲旅已在一百七十公里外完成集结。

    他不需要看第四份。

    因为他知道第四份报告的内容。

    没有第四份报告。

    情报系统已经瘫痪。

    边境守军拒绝接听加密专线。

    第七区、第五区、第三区基层管理站的通讯频道里,只有47.3MHz的联邦广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国防部长现在在哪。

    ——三小时前,有人看见他驾车驶向边境线。

    汉斯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

    他没有揉。

    只是整齐地码成方堆,推到办公桌边缘。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

    这是十七年来他使用过的第十七部加密专线。

    前十六部的终端都死了——被联邦渗透,被下属叛卖,被他自己清洗。

    第十七部还活着。

    至少现在活着。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血牙。”

    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像受伤的鬣狗在舔舐伤口。

    “议长大人,您终于想起我了。”

    汉斯没有理会语气里的嘲讽。

    “五百万信用点。”他说,“联邦信用点。”

    对面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多少兵?”

    “你全部。”

    “我的兵不便宜。”

    “五百万。”

    “不够。”

    “事成之后,希望壁垒的仓库,你拿三成。”

    呼吸声变得更重了。

    “秃鹫呢?”

    “我给他四成。”

    “你疯了。”

    “也许。”汉斯说,“所以你最好趁我疯得更厉害之前,把兵带过来。”

    通话切断。

    他没有说集结地点。

    因为他知道“血牙”会派人跟踪。

    他会来的。

    他必须来。

    因为五百万联邦信用点,足以让他和他手下三百七十个亡命徒后半辈子不用再舔血。

    ——如果他有后半辈子的话。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四日。

    精英堡垒北部废弃矿区。

    三百七十名“血牙”帮众在此集结。

    他们来自北境冻土带、西伯利亚废弃城市群、以及任何文明触角尚未抵达的黑暗角落。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改装过的末世前制式步枪、自制的黑火药霰弹枪、甚至还有几把从联邦黑市走私来的高斯步枪。

    他们的脸上布满冻疮、烧伤、弹片疤痕。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因为他们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

    “血牙”本名不详,代号来自他嘴角那道从唇角延伸到耳根的旧疤——据说是末世第三年被变异海象獠牙划开的,缝了四十七针。

    他站在一辆改装过的矿用自卸车顶,俯视着他的三百七十个兄弟。

    “精英堡垒开价五百万。”他说,“希望壁垒仓库三成。”

    “这笔买卖,干不干?”

    回应他的是三百七十支同时上膛的枪栓声。

    “干。”

    同一时刻,南境红岩峡谷。

    “秃鹫团”团长杜克也收到了同样的邀约。

    他和“血牙”是十三年的老对手。

    争夺过水源、地盘、走私路线,彼此在对方身上留下过至少七道刀疤。

    但今天是第一次合作。

    因为价码开得太高了。

    杜克站在峡谷顶端,看着下方正在集结的两千三百名匪徒。

    这是他用十七年时间从废墟里拉起来的队伍。

    比“血牙”多六倍。

    武器也好得多——他甚至搞到了三台末世前封存的轻型装甲车,尽管引擎早就该大修。

    他点了一支末世前的老牌香烟。

    烟纸已经受潮,燃烧时发出滋滋声。

    他吸了一口。

    吐出的烟雾在干冷的空气中凝固成白色柱状。

    “传话给血牙。”他说,“告诉他,我拿四成。”

    “他呢?”

    “三成。”

    “他会答应吗?”

    杜克笑了。

    “他必须答应。”

    “因为我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五日。

    精英堡垒核心区。

    汉斯站在窗前——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主动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风景。

    核心区的建筑都是统一的银灰色,街道一尘不染,行人稀少。

    这是他亲手设计的新世界。

    没有贫穷。

    没有饥饿。

    没有无意义的同情与怜悯。

    只有秩序。

    只有等级。

    只有配给。

    ——以及配给之外,他餐桌上那盘从未动过的法国鹅肝。

    他的身后,三名情报官正在汇报联军的集结进度。

    “血牙部,三百七十人,已抵达北侧预备阵地。”

    “秃鹫团,两千三百人,三台装甲车,已从南侧迂回。”

    “我方剩余机动兵力:第七装甲营,十七辆‘堡垒’坦克;第三卫戍旅,三千七百人;以及核心卫队,四十七人。”

    “联军总兵力:约六千人。”

    “预计明日凌晨完成合围。”

    汉斯没有回头。

    “联邦那边呢?”

    情报官沉默了三秒。

    “……边境哨所依然保持静默。”

    “没有增援?”

    “没有。”

    “没有调兵?”

    “至少我方侦察没有发现。”

    “没有——”

    情报官深吸一口气。

    “议长,他们太安静了。”

    “这不正常。”

    汉斯依然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银灰色街道。

    看着那些十七年来从未对他说过一个“不”字的影子市民。

    他想起末世第一年,自己站在精英堡垒奠基仪式上的演讲。

    “我们将建立人类文明最完美的秩序。”

    “最优秀者统治,最适应者生存。”

    “弱者将被淘汰,但强者将永生。”

    十七年后。

    最优秀者正在偷渡。

    最适应者正在叛逃。

    弱者——弱者早在第七年就死光了。

    而强者,此刻正站在窗前,等着六千个亡命徒替他去攻一座广播里说“欢迎回家”的城市。

    他没有问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从来不是强者。

    他只是运气好,生在末世前最有钱的家族。

    仅此而已。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六日。

    凌晨一时。

    希望壁垒,联邦联合指挥中心。

    全息沙盘悬浮在会议厅中央,尺寸比七年前扩大了十七倍。

    沙盘上,六千个红色光点正在从南北两翼向联邦边境线迂回包抄。

    红色光点的中央,是七十三万七千四百个蓝色光点——那是联邦第一、第三、第七装甲旅的全部作战单位。

    比例尺是1:47,000。

    站在沙盘旁的人不是钟毅。

    是雷峰。

    三十七岁,联邦护卫军总司令,从七年前那个带着少年队在训练场上模拟防御战的热血队长,成长为此刻手掌七十三万将士生死的决策者。

    他的脸上多了七道伤疤。

    最长的一道从左眉划到颧骨,是五年前北美洲边境冲突中留下的。

    他没有去修复。

    因为每次照镜子,他都会想起那个死在他怀里的年轻士兵。

    士兵的名字他早已忘记。

    但士兵最后说的话,他记了五年:

    “长官,我还没去过希望壁垒。”

    “听说那边有会开花的树。”

    此刻,雷峰看着沙盘上那六千个正在逼近的红色光点。

    他知道其中至少三千个——也许更多——也是第一次出征。

    也听过联邦广播里的《界碑》。

    也知道希望壁垒有会开花的树。

    也想过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从边境线走进来。

    而不是作为侵略者。

    “总司令。”副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各旅已进入预定防御阵地。第一旅报告,敌军北线前锋已进入雷场外缘三公里。”

    雷峰没有抬头。

    “按兵不动。”

    “是。”

    “卫星追踪锁定所有敌方指挥官坐标了吗?”

    “已锁定。‘血牙’在北线第七矿区;杜克在南线红岩峡谷待命;汉斯本人——仍在核心区地下掩体。”

    雷峰点了点头。

    然后他按下通讯键。

    “执政官。”

    三秒后,钟毅的声音从1.7光年外的跃迁途中传来。

    “在。”

    “敌军已完成合围。总兵力约六千人。”

    “我方已部署完毕。”

    “等待您的指令。”

    通讯频道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钟毅说:

    “雷峰。”

    “在。”

    “你七年前问我,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是活下来。”

    “现在我的答案变了。”

    他停顿。

    “打仗最重要的是——不要让想活着的人,变成敌人。”

    通讯切断。

    雷峰站在原地。

    三秒。

    五秒。

    七秒。

    他按下全频段广播键。

    不是加密通讯。

    是公开频道。

    频率:47.3MHz。

    功率:全功率。

    “联军全体作战人员。”

    “这里是联邦护卫军总司令雷峰。”

    “你们面前是七十三万联邦将士。”

    “你们身后是三百七十万精英堡垒平民。”

    “你们枪口瞄准的,是三天前还和你们一样吃不饱饭的人。”

    他停顿。

    “联邦边境线没有地雷。”

    “没有自动机枪。”

    “没有格杀勿论。”

    “只有一张告示牌。”

    “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广播结束。

    沙盘上,六千个红色光点同时停止了移动。

    三秒。

    五秒。

    七秒。

    北线,第七矿区。

    “血牙”站在矿用自卸车顶,听着车载收音机里传来的那声“欢迎回家”。

    他的嘴角那道四十七针的旧疤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下令进攻。

    也没有下令撤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结的冰雕。

    南线,红岩峡谷。

    杜克把烟头碾灭在装甲车引擎盖上。

    他的手指按在进攻按钮上方。

    只需要三秒。

    三秒后,两千三百个亡命徒会冲向那道据说“没有地雷”的边境线。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死在联邦的电磁轨道炮下。

    或者他们冲破防线,杀进那座广播里说“有会开花的树”的城市。

    然后被联邦后继部队包围歼灭。

    或者他们占领希望壁垒,活捉留守理事会,挟持七十三亿人质——

    然后呢?

    他没有答案。

    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到“然后”。

    他把进攻按钮掰下来,扔出车窗。

    “传令。”他说。

    “按兵不动。”

    核心区地下掩体。

    汉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三份报告还整齐地码在边缘。

    他没有看它们。

    他在看桌角那台老旧的、从未使用过的收音机。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末世第一年,老施特劳斯死在精英堡垒奠基仪式前夜——不是死于辐射,不是死于变异兽,是死于心梗。

    他太老了。

    老到熬不过末世第一个冬天。

    临终前,他把这台收音机交给汉斯。

    “打开它。”他说。

    “这里还有能听的台。”

    汉斯没有打开。

    十七年来,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害怕。

    害怕听到那个被他抛弃的世界,还在说话。

    此刻,他把收音机开关按下。

    旋钮转到47.3MHz。

    滋滋的电流噪音响了七秒。

    然后,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各位听众,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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