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精英堡垒核心区,地下三百米。
最高议长办公室没有窗户。
四面墙壁都是实心混凝土,厚度三点七米,足以抵御五百吨当量的直接命中。
此刻,这间密室里只有一个人。
六十二岁,末世前精英财团继承人,末世后精英堡垒的缔造者,十七年来从未踏出核心区一步的——囚徒。
他的桌上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能源核心剩余寿命——四十三天。
第二份:过去七十二小时非法越境人数——1,747人。
第三份:联邦装甲旅已在一百七十公里外完成集结。
他不需要看第四份。
因为他知道第四份报告的内容。
没有第四份报告。
情报系统已经瘫痪。
边境守军拒绝接听加密专线。
第七区、第五区、第三区基层管理站的通讯频道里,只有47.3MHz的联邦广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国防部长现在在哪。
——三小时前,有人看见他驾车驶向边境线。
汉斯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
他没有揉。
只是整齐地码成方堆,推到办公桌边缘。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
这是十七年来他使用过的第十七部加密专线。
前十六部的终端都死了——被联邦渗透,被下属叛卖,被他自己清洗。
第十七部还活着。
至少现在活着。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血牙。”
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像受伤的鬣狗在舔舐伤口。
“议长大人,您终于想起我了。”
汉斯没有理会语气里的嘲讽。
“五百万信用点。”他说,“联邦信用点。”
对面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多少兵?”
“你全部。”
“我的兵不便宜。”
“五百万。”
“不够。”
“事成之后,希望壁垒的仓库,你拿三成。”
呼吸声变得更重了。
“秃鹫呢?”
“我给他四成。”
“你疯了。”
“也许。”汉斯说,“所以你最好趁我疯得更厉害之前,把兵带过来。”
通话切断。
他没有说集结地点。
因为他知道“血牙”会派人跟踪。
他会来的。
他必须来。
因为五百万联邦信用点,足以让他和他手下三百七十个亡命徒后半辈子不用再舔血。
——如果他有后半辈子的话。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四日。
精英堡垒北部废弃矿区。
三百七十名“血牙”帮众在此集结。
他们来自北境冻土带、西伯利亚废弃城市群、以及任何文明触角尚未抵达的黑暗角落。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改装过的末世前制式步枪、自制的黑火药霰弹枪、甚至还有几把从联邦黑市走私来的高斯步枪。
他们的脸上布满冻疮、烧伤、弹片疤痕。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因为他们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
“血牙”本名不详,代号来自他嘴角那道从唇角延伸到耳根的旧疤——据说是末世第三年被变异海象獠牙划开的,缝了四十七针。
他站在一辆改装过的矿用自卸车顶,俯视着他的三百七十个兄弟。
“精英堡垒开价五百万。”他说,“希望壁垒仓库三成。”
“这笔买卖,干不干?”
回应他的是三百七十支同时上膛的枪栓声。
“干。”
同一时刻,南境红岩峡谷。
“秃鹫团”团长杜克也收到了同样的邀约。
他和“血牙”是十三年的老对手。
争夺过水源、地盘、走私路线,彼此在对方身上留下过至少七道刀疤。
但今天是第一次合作。
因为价码开得太高了。
杜克站在峡谷顶端,看着下方正在集结的两千三百名匪徒。
这是他用十七年时间从废墟里拉起来的队伍。
比“血牙”多六倍。
武器也好得多——他甚至搞到了三台末世前封存的轻型装甲车,尽管引擎早就该大修。
他点了一支末世前的老牌香烟。
烟纸已经受潮,燃烧时发出滋滋声。
他吸了一口。
吐出的烟雾在干冷的空气中凝固成白色柱状。
“传话给血牙。”他说,“告诉他,我拿四成。”
“他呢?”
“三成。”
“他会答应吗?”
杜克笑了。
“他必须答应。”
“因为我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五日。
精英堡垒核心区。
汉斯站在窗前——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主动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风景。
核心区的建筑都是统一的银灰色,街道一尘不染,行人稀少。
这是他亲手设计的新世界。
没有贫穷。
没有饥饿。
没有无意义的同情与怜悯。
只有秩序。
只有等级。
只有配给。
——以及配给之外,他餐桌上那盘从未动过的法国鹅肝。
他的身后,三名情报官正在汇报联军的集结进度。
“血牙部,三百七十人,已抵达北侧预备阵地。”
“秃鹫团,两千三百人,三台装甲车,已从南侧迂回。”
“我方剩余机动兵力:第七装甲营,十七辆‘堡垒’坦克;第三卫戍旅,三千七百人;以及核心卫队,四十七人。”
“联军总兵力:约六千人。”
“预计明日凌晨完成合围。”
汉斯没有回头。
“联邦那边呢?”
情报官沉默了三秒。
“……边境哨所依然保持静默。”
“没有增援?”
“没有。”
“没有调兵?”
“至少我方侦察没有发现。”
“没有——”
情报官深吸一口气。
“议长,他们太安静了。”
“这不正常。”
汉斯依然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银灰色街道。
看着那些十七年来从未对他说过一个“不”字的影子市民。
他想起末世第一年,自己站在精英堡垒奠基仪式上的演讲。
“我们将建立人类文明最完美的秩序。”
“最优秀者统治,最适应者生存。”
“弱者将被淘汰,但强者将永生。”
十七年后。
最优秀者正在偷渡。
最适应者正在叛逃。
弱者——弱者早在第七年就死光了。
而强者,此刻正站在窗前,等着六千个亡命徒替他去攻一座广播里说“欢迎回家”的城市。
他没有问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从来不是强者。
他只是运气好,生在末世前最有钱的家族。
仅此而已。
联邦纪元八年三月十六日。
凌晨一时。
希望壁垒,联邦联合指挥中心。
全息沙盘悬浮在会议厅中央,尺寸比七年前扩大了十七倍。
沙盘上,六千个红色光点正在从南北两翼向联邦边境线迂回包抄。
红色光点的中央,是七十三万七千四百个蓝色光点——那是联邦第一、第三、第七装甲旅的全部作战单位。
比例尺是1:47,000。
站在沙盘旁的人不是钟毅。
是雷峰。
三十七岁,联邦护卫军总司令,从七年前那个带着少年队在训练场上模拟防御战的热血队长,成长为此刻手掌七十三万将士生死的决策者。
他的脸上多了七道伤疤。
最长的一道从左眉划到颧骨,是五年前北美洲边境冲突中留下的。
他没有去修复。
因为每次照镜子,他都会想起那个死在他怀里的年轻士兵。
士兵的名字他早已忘记。
但士兵最后说的话,他记了五年:
“长官,我还没去过希望壁垒。”
“听说那边有会开花的树。”
此刻,雷峰看着沙盘上那六千个正在逼近的红色光点。
他知道其中至少三千个——也许更多——也是第一次出征。
也听过联邦广播里的《界碑》。
也知道希望壁垒有会开花的树。
也想过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从边境线走进来。
而不是作为侵略者。
“总司令。”副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各旅已进入预定防御阵地。第一旅报告,敌军北线前锋已进入雷场外缘三公里。”
雷峰没有抬头。
“按兵不动。”
“是。”
“卫星追踪锁定所有敌方指挥官坐标了吗?”
“已锁定。‘血牙’在北线第七矿区;杜克在南线红岩峡谷待命;汉斯本人——仍在核心区地下掩体。”
雷峰点了点头。
然后他按下通讯键。
“执政官。”
三秒后,钟毅的声音从1.7光年外的跃迁途中传来。
“在。”
“敌军已完成合围。总兵力约六千人。”
“我方已部署完毕。”
“等待您的指令。”
通讯频道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钟毅说:
“雷峰。”
“在。”
“你七年前问我,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是活下来。”
“现在我的答案变了。”
他停顿。
“打仗最重要的是——不要让想活着的人,变成敌人。”
通讯切断。
雷峰站在原地。
三秒。
五秒。
七秒。
他按下全频段广播键。
不是加密通讯。
是公开频道。
频率:47.3MHz。
功率:全功率。
“联军全体作战人员。”
“这里是联邦护卫军总司令雷峰。”
“你们面前是七十三万联邦将士。”
“你们身后是三百七十万精英堡垒平民。”
“你们枪口瞄准的,是三天前还和你们一样吃不饱饭的人。”
他停顿。
“联邦边境线没有地雷。”
“没有自动机枪。”
“没有格杀勿论。”
“只有一张告示牌。”
“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广播结束。
沙盘上,六千个红色光点同时停止了移动。
三秒。
五秒。
七秒。
北线,第七矿区。
“血牙”站在矿用自卸车顶,听着车载收音机里传来的那声“欢迎回家”。
他的嘴角那道四十七针的旧疤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下令进攻。
也没有下令撤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结的冰雕。
南线,红岩峡谷。
杜克把烟头碾灭在装甲车引擎盖上。
他的手指按在进攻按钮上方。
只需要三秒。
三秒后,两千三百个亡命徒会冲向那道据说“没有地雷”的边境线。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死在联邦的电磁轨道炮下。
或者他们冲破防线,杀进那座广播里说“有会开花的树”的城市。
然后被联邦后继部队包围歼灭。
或者他们占领希望壁垒,活捉留守理事会,挟持七十三亿人质——
然后呢?
他没有答案。
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到“然后”。
他把进攻按钮掰下来,扔出车窗。
“传令。”他说。
“按兵不动。”
核心区地下掩体。
汉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三份报告还整齐地码在边缘。
他没有看它们。
他在看桌角那台老旧的、从未使用过的收音机。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末世第一年,老施特劳斯死在精英堡垒奠基仪式前夜——不是死于辐射,不是死于变异兽,是死于心梗。
他太老了。
老到熬不过末世第一个冬天。
临终前,他把这台收音机交给汉斯。
“打开它。”他说。
“这里还有能听的台。”
汉斯没有打开。
十七年来,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害怕。
害怕听到那个被他抛弃的世界,还在说话。
此刻,他把收音机开关按下。
旋钮转到47.3MHz。
滋滋的电流噪音响了七秒。
然后,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各位听众,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