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盯着屏幕上那行“你记得我的眼睛”。
他的手按在秘钥上。
指节泛白。
三秒。
五秒。
七秒。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油门踩到底。
“堡垒”
朝着那个时隐时现的金属信号——
冲过去。
凌晨二时三十七分。
车队前进到第970米。
林涛的驾驶舱里,第一件诡异的事发生了。
他的水杯飘了起来。
不是倾倒。
不是洒出。
是飘。
整个杯子从杯架上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里面的水凝成一个完美的球形,在驾驶舱的应急灯下缓慢自转。
林涛盯着那个水球。
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
但他的身体——
轻了。
不是错觉。
是真的轻了。
他感觉自己只要一松手,就会从驾驶座上飘起来,和那个水球一样,悬浮在半空中。
“所有车辆,”他按下通讯键,“报告重力异常。”
0.47秒后。
“二号收到。
“三号收到。重力波动范围0.3-1.7G。”
“四号收到。我的水杯碎了。”
“五号收到。马远飘起来了。”
林涛愣了一下。
“马远飘起来了?”
“是。”五号驾驶舱里的队员回答,“他飘了0.47米高,现在贴在驾驶舱天花板上。”
“他在干什么?”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他在看天花板。”队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天花板上有扇门。”
林涛的瞳孔开始收缩。
天花板。
门。
马远。
那个拖了十三年尸体、大脑对禁区完全免疫的人。
那个每3.7秒和禁区说一次话的人。
他看见了什么?
“马远。”林涛按下专线。
0.47秒后。
马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早餐吃什么。
“天花板上有一扇门。”他说。
“门是开的。”
“门里面——”
他顿了顿。
“门里面有人。”
“在叫我进去。”
林涛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说:
“下来。”
“怎么下?”
“抓住天花板上的把手。”
“没有把手。”
“那就抓住边缘。”
“边缘在哪?”
沉默。
林涛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马远看见的门,不在天花板上。
在他脑子里。
在禁区给他看的幻觉里。
在每3.7秒一次的波动里。
“所有队员,”他按下全频段通讯,“注射精神稳定剂。”
“立刻。”
“现在。”
凌晨二时四十分。
第五辆“堡垒”的驾驶舱里,马远从天花板上飘下来。
他的左臂上扎着一支刚刚注射完的精神稳定剂。
药液还在血管里流动。
但他的眼睛——
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
此刻正盯着车窗外。
窗外,墨绿色的云雾正在翻涌。
翻涌的形状,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他想起刚才在天花板上看见的东西。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天花板上有扇门。
门是开的。
门里面——
有一个人。
那个人他认识。
是四十七具尸体里的第三具。
三年前,他在禁区边缘拖回来的那个十七岁的男孩。
魏远的哥哥?
不。
魏远。
魏刚的弟弟。
那个失踪三年的开拓者预备队员。
此刻,他站在那扇门里面。
看着马远。
用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
嘴唇微微张开。
在说:
“别进来。”
“这里——”
“是陷阱。”
马远盯着那扇门。
盯着门里的魏远。
盯着他嘴唇上那些无声的字。
然后他低下头。
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四十七双眼睛的记忆。
把它们一张一张翻出来。
第三具。
魏远。
十七岁。
失踪三年。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把他拖回来时,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瞳孔里倒映着这片墨绿色的光。
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他在门里面。
在说:
“别进来。”
“这里——是陷阱。”
马远把那些记忆收回去。
抬头。
再看窗外。
门已经消失了。
只剩那片翻涌的墨绿色云雾。
凌晨二时四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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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前进到第1,170米。
林涛的驾驶舱里,重力恢复了正常。
但其他东西不正常了。
他看见车窗外有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石头。
是悬浮在半空中的石头。
直径约0.47米,表面覆盖着墨绿色的苔藓,在无风的空气中缓慢自转。
自转的速度:3.7秒一圈。
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和沈默听到的妈妈的声音一样。
和马远的脑电波每3.7秒一次的波动一样。
林涛盯着那块石头。
盯着它自转的节奏。
盯着它表面那些苔藓在自转时偶尔亮起的暗红色光点。
和活着的东西一样。
“那不是石头。”沈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压得极低,“是蛋。”
“什么蛋?”
“我不知道。”
“但它里面有东西。”
“在动。”
“在——”
他顿了顿。
“——在看着我们。”
林涛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知道。
沈默听到的妈妈的声音,不是幻觉。
是禁区在说话。
现在,禁区又在用这块“石头”——
告诉沈默什么。
“说。”林涛道。
沈默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它说——”
“它说它在这里等了四十七亿年。”
“等我们进化出能听懂它说话的大脑。”
“等我们造出能走进这里的机器。”
“等我们——”
“成为它的一部分。”
林涛盯着那块“石头”。
盯着它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光点。
3.7秒周期。
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和掠能蝠的呼吸一样。
和那些紫黑色植物的飘荡一样。
和这片墨绿色云雾的翻涌一样。
它们是一体的。
整片禁区,是一个生命。
一个正在——
等人类走进它身体里的生命。
凌晨二时四十七分。
车队前进到第1,470米。
林涛的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不是语音。
是摩斯电码。
长短不一的滴答声,在刺耳的电流噪音中时隐时现。
他按下自动解码键。
三秒后。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不要过来……陷阱……”
“……不要过来……陷阱……”
“……不要过来……陷阱……”
重复。
没有来源。
没有发信人。
没有时间戳。
只有这一行字,每隔3.7秒重复一次。
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和沈默听到的妈妈的声音一样。
和马远的脑电波每3.7秒一次的波动一样。
林涛盯着那行字。
他的手按在秘钥上。
那枚刻着“你拿着他的命”的秘钥。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他在心里问:
“是谁?”
三秒后。
屏幕上出现新的字。
不是摩斯电码。
是直接写在通讯界面上的。
用人类的文字。
用联邦通用语。
“魏远。”
“十七岁。”
“三年前失踪。”
“现在——”
“在门里面。”
“在等你们。”
“在等你们——不要进来。”
林涛的瞳孔开始收缩。
他想起魏刚。
想起魏刚在出发前和女儿告别时说的话。
想起魏刚把那幅画收进战术终端时的手。
想起魏刚在通讯舱里对着那幅画红了眼眶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的——
三秒沉默。
他按下通讯键。
“魏刚。”
0.47秒后。
魏刚的声音传来。
“在。”
“你弟弟——”
“我知道。”魏刚打断他。
沉默。
三秒。
五秒。
七秒。
魏刚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年前,他最后发给我的那条通讯,只有四个字。”
“我进去了。”
“我一直在想,他进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见的是陷阱。”
“他在里面喊了三年。”
“喊了三年——不要过来。”
林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行每隔3.7秒重复一次的摩斯电码。
盯着那行“不要过来……陷阱……”。
盯着那个十七岁的男孩,用三年时间,在禁区深处——
用自己的命,警告后来的人。
“所有车辆。”他按下全频段通讯。
“目标不变。”
“速度不变。”
“——继续前进。”
魏刚没有问为什么。
沈默没有问为什么。
马远没有问为什么。
十一台车,十七台机器人。
继续前进。
因为魏远在里面喊了三年。
喊了三年“不要过来”。
但他喊的同时——
也在等。
等有人来。
等有人把他带出去。
等有人告诉他哥哥:
弟弟没死。
弟弟只是被困住了。
弟弟还在等。
等有人——
走进陷阱。
把他救出来。
凌晨三时。
车队前进到第1,770米。
金属信号的轮廓,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地质雷达的屏幕上。
不是建筑。
不是飞船。
是一扇门。
一扇高达47米、宽17米的门。
门是金属的。
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孔洞里,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脉动。
3.7秒周期。
和禁区深处的能量脉冲一样。
和掠能蝠的呼吸一样。
和那些紫黑色植物的飘荡一样。
和魏远喊了三年的那行摩斯电码——
一样。
林涛盯着那扇门。
他的手按在秘钥上。
那枚刻着“你拿着他的命”的秘钥。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次,他发出了声音。
“魏远。”他说。
“我们来了。”
“你喊的话,我们听见了。”
“——但我们还是要进去。”
屏幕上,那行每隔3.7秒重复一次的摩斯电码,突然停了。
三秒。
五秒。
七秒。
新的字出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