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的冬天,对于马淳来说,注定是一个不一样的冬天。
他找到了亲人,收获了爱情,也终于明白,有些责任,终究是躲不掉的。
马皇后看着弟弟和徐妙云相握的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转头看向朱元璋和朱标,眼里满是笑意,“重八,标儿,咱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是啊,团聚了。”朱元璋感慨。
朱标笑着道:“这都是天意,是老天让舅舅和我们重逢。”
诏狱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马淳下意识将徐妙云往身边拉了拉,宽大的衣袖罩住她的手背。
“雪地里跪了那么久。”马淳的声音带着疼惜,“膝盖还疼吗?”
徐妙云摇摇头,“当时实在没办法了。父亲说,徐家背后牵扯太多人。有跟着他打仗的老部下,还有靖江王府一脉。”
“空印案风头正劲,陛下本就多心。他要是出面救你,怕被陛下猜忌,说徐家想拉帮结派。”
“我实在没别的路了,只能来求皇后娘娘。”
马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雪水,“你还写了断亲书?”
徐妙云的头垂了下去,“恩。”
“我当时想,要是你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写了断亲书,就算我做了什么,也连累不到家里。”
“父亲和母亲养育我一场,不能因为我,让整个魏国公府都跟着遭殃。”
马淳的心象是被滚烫的温水浸过,又暖又胀。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也看过太多明哲保身的选择。
却没想过,这个出身显赫的姑娘,会为了他,不惜和家族断绝关系,不惜在雪地里长跪不起。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通过薄薄的布料传过去。
“妙云。”
“我们成婚吧。”
徐妙云猛地抬头,眼睛亮得象雪地里的星子。
她愣愣地看着马淳,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好。”
马车早已在不远处等侯,锦衣卫见他们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马淳扶着徐妙云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垫,暖意扑面而来。
刚坐稳,徐妙云就扑进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斗。
马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另一边,东宫偏殿。
吕氏捏着绣花针的手猛地一顿。
针尖戳在指尖,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她抬眼看向躬身站立的内侍。
内侍低着头,重复道:“回太子妃娘娘,坤宁宫的传旨公公说,皇后娘娘设宴,请您带着二殿下,即刻过去一趟。”
“设宴?”吕氏皱紧眉头,“宴请谁?”
“说是宴请马淳马大夫,还有魏国公府的徐大小姐。”内侍如实回话,“具体缘由,公公没细说,只让您务必带二殿下一同前往。”
“二殿下”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吕氏耳朵。
朱充炆是她的儿子,是太子的次子,本来这个二殿下几个字也没错。
——
但自从朱雄英上次一病不起,连太医都没办法,大部分人都认定朱雄英救不回来的时候,极为现实的宫女太监们,对朱允炆的称呼曾经短暂地变成过殿下”。
虽只是一字之差,但传递的信号大家都懂,这也让吕氏高兴了好一阵。
然而等朱雄英好了之后,二殿下”这个称呼又回来了。
称呼还是之前的那个称呼,甚至仅仅只差了一两个月的时间,但吕氏的心态早就回不到过去了。
自从朱雄英病好后,宫里人提起皇子,总先念着朱雄英,连带着“二殿下”这个称呼,都象是在提醒她,她的儿子永远矮了一截。
“知道了。”
吕氏压下心头的烦躁,用帕子按住指尖的伤口,“你先退下,我这就收拾。”
内侍躬身退出去,殿门关上的瞬间,吕氏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她猛地将绣绷扔在桌上,丝线散乱一地。
小红连忙上前:“娘娘,您怎么了?”
“马淳?徐妙云?”吕氏咬牙,“他们凭什么让皇后设宴款待?”
她想不通。
一个乡野大夫,之前还说抓进了诏狱,转过头天来就成了皇后娘娘的座上宾。
难道救了朱雄英的功劳就这么大,大到可能弥补陷进了空印案?
“娘娘,该出发了。”小红提醒道,“坤宁宫那边怕是等急了。”
吕氏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好衣襟,脸上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
她走到里屋,朱充炆正趴在桌上玩木头人,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炆儿,跟娘去坤宁宫。”吕氏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柔和。
朱允炆抬起头,眼睛亮了:“是去见皇祖母吗?”
“是。”吕氏点头,“还有皇爷爷、你父王都在。”
朱允炆欢呼一声,立刻爬起来,任由小红为他整理衣帽。
吕氏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这是她唯一的指望。
朱雄英和马淳必须死,否则炆几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她压下心头的念头,牵着朱允炆的手,走出偏殿。
宫道上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侧的宫灯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映着雪色,格外冷清。
侍卫们穿着厚重的棉甲,腰佩绣春刀,笔直地站在宫墙两侧,眼神锐利。
吕氏走得很慢,脑子里飞速盘算。
马淳仅仅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能让皇后如此看重?
还是说,他背后有别的靠山?
越想,吕氏心里越慌。
她想起之前传出去的密信,让那边的人准备好,等过段时间,再给朱雄英下点手脚。
若是马淳一直留在宫里,或者跟皇家扯上关系,那她的计划就难了。
“娘,你怎么不走了?”朱允炆拉了拉她的手。
吕氏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走,咱们快些。”
坤宁宫的宫门越来越近。
远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很是热闹。
吕氏的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牵着朱允炆走进去。
殿内暖意融融。
炭盆里的无烟炭燃得正旺,映得整个大殿亮堂堂的。
朱元璋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和身边的朱标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
朱雄英站在朱标身边,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袍,气色红润,正拿着一个拨浪鼓在玩。
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吕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发闷,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拉着朱充炆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朱允炆也跟着跪下:“孙儿参见皇爷爷,皇祖母,父王。”
“起来吧。”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马皇后笑着道:“快坐下歇歇,外面天寒,冻着了吧?”
宫女连忙搬来两张椅子,放在殿侧。
吕氏谢过,拉着朱允炆坐下,。
朱标看向吕氏,笑着开口:“淑宁来了。今日请你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吕氏连忙笑道:“太子殿下说笑了,能得皇后娘娘宴请,便是最大的喜事。”
“这喜事,可比宴请重要多了。”朱标微微一笑道,“马淳马大夫,其实是母后的亲弟弟,是咱们大明的国舅爷。”
吕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象是被定在了椅子上,眼睛直直地半天没回过神。
国舅爷?
马淳是马皇后的亲弟弟?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之前只知道马淳医术高明,救了朱雄英和马皇后,却从未想过,他还有这样显赫的身份。
“还有这样的事?”吕氏的声音都有些颤斗,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失态。
朱标没在意,笑着点头:“这事说起来也巧。半年前舅舅在小青村救了母后和雄英,那时候父皇就派人查清了他的身份。”
“只是舅舅性子倔,不想蹚官场的浑水,一直不肯认亲。”
“这次把他请进诏狱,其实是父皇和我设的局,就是为了逼他承认自己的身份,承担起国舅爷的责任。”
吕氏只觉得眼前发黑。
设局?
诏狱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她之前传出去的密信?
她让李婆子联系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东西,就等着找机会让朱雄英再次染病。
若是这局是陛下和太子设的,那她的密信会不会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她和炆儿就彻底完了。
吕氏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原来如此,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皇后娘娘找回亲人,也恭喜国舅爷认祖归宗。”
马皇后笑着道:“都是一家人,往后就该热热闹闹的。”
吕氏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越来越慌。
马淳要是去太医院?
那她之前在太医院安插的人手,岂不是没用了?
而且,他医术那么好,若是朱雄英再有什么状况,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她的计划根本无法实施。
更让她担心的是,她传出去的密信。
若是在这个时候动手,被马淳发现,岂不是直接露馅?
吕氏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