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风波渐渐平息。
空印案的整治还在继续,但官员们都老实了许多,抱怨也有,但明显少了很多。
偶尔有人提起马淳,都是称赞陛下铁面无私,连国舅都不偏袒。
马淳依旧在小青村的医馆里看病,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村民。
有人问起他被抓进诏狱的事,他也只是笑一笑,不多解释。
徐妙云偶尔会回魏国公府,每次回来,都会带来宫里的消息。
说是袭爵的文书已经拟好了,就等着开春后举行仪式。
迁坟的事,礼部也已经派人去宿州打点了,坟茔修得很象样。
婚事的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内府和坤宁宫一起操办,既风光又不铺张。
而京城的官员们,还在为了空印案忙碌着,只是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怨气,多了几分敬畏和谨慎。
他们都明白,陛下连自己的小舅子都能依法审查,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要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逾越。
朱元璋坐在乾清宫里,听着朱标汇报百官的动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洪武十五年十一月廿日,年关将近的小青村,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腊味。
医馆前院的晒场上,铺满了晾晒的药草。
阳光正好,落在艾草、薄荷、陈皮上,蒸腾出清苦又干爽的香气。
徐妙云挽着袖口,正弯腰翻晒着刚采回来的紫苏。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徐妙云直起身,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抬头往村口方向望去。
三匹骏马踏着尘土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细沙在阳光下闪铄。
为首的是一匹白马,神骏非凡,后面跟着两匹枣红色的马,同样膘肥体壮。
很快,马匹停在了医馆门前。
为首的白马上,跳下一个锦衣青年。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正是曹国公府的世子李景隆。
李景隆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走到医馆门口,抬手撩开虚掩的门帘。
“国舅爷在吗?”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的爽朗。
这些日子,马淳的身份早已在京中勋贵圈子里传开了。
皇后亲弟,大明国舅,即将袭爵徐国公,还和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定了亲。
但他们都是年轻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加之之前在醉仙楼见过面,那会儿虽不知道马淳的真实身份,却也因他那首《临江仙》和高明医术,心生敬佩,此刻见面,倒没有多少生分。
徐妙云直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李公子来了,明湛在里面呢。”
她话音刚落,药柜后的门帘就被掀开。
马淳从里面转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根捣药杵,木头上沾着些许捣烂的甘草粉末。
“李公子稀客啊。”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自然,没有因为身份变化而有半分拿捏。
李景隆侧身让出身后两人,笑着说:“给你带两位贵客来。”
他指着左边那个身材高大、面容憨厚的青年:“这是颖国公府的世子傅忠。”
又指向右边那个眉眼灵动、个子稍矮些的:“这位是傅二公子,傅让。”
傅忠穿着一身玄色短打,腰间系着宽腰带,看着孔武有力。
傅让则穿了件青色长衫,比傅忠显得斯文些,但眼神里透着股好奇劲儿。
马淳放下捣药杵,在旁边的布巾上擦了擦手,对着两人拱手抱拳:“两位贵客莅临,我们这小地方可是蓬荜生辉啊。”
“国舅爷客气了。”傅忠大咧咧地往诊椅上一坐,椅子被他压得吱呀响了一声,“早听说国舅爷医术无双,今儿个特来见识见识。”
他说话直来直去,带着军中子弟的豪爽。
马淳走到他对面坐下,指尖搭在脉枕上:“二位谁先看?”
“我先来!”傅忠立刻伸出骼膊,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最近总觉得身子乏,干啥都没力气。”
马淳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刚一触到皮肤,就能感觉到傅忠的脉搏跳得又沉又快,力道不均。
他微微闭眼,凝神感受着脉象的变化。
一旁的傅让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着,脸上满是好奇。
李景隆则找了个板凳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药书翻着,眼角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片刻后,马淳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傅让见状,忍不住问:“国舅爷,我大哥可是染了风寒?”
“比风寒麻烦些。”马淳收回手,语气平静地说,“第一,房事过密。世子妻妾不少吧?”
傅忠闻言,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从脖颈红到耳根:“本世子就一妻二妾,算不上多。”
“那就是夜夜笙歌,没节制。”马淳直接打断他,“身体扛不住这么折腾。”
傅忠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第二,肾精亏损严重。”马淳继续说,“近日是不是连续三日————”
“停停停!”傅忠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就去捂马淳的嘴,“这些私事能不能小点声!”
他声音都有些发急,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李景隆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手里的药书都快拿不住了。
果然在国手面前,一搭脉什么都藏不住。
傅让更是好奇,追问:“国舅爷,我哥第三样毛病是什么?”
马淳掰开傅忠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阻拦:“第三,假酒喝多了。”
“不可能!”傅忠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提高,“我喝的都是好酒,陈年佳酿,怎么可能是假的?”
马淳不慌不忙,看着他问:“世子左胁下三寸的位置,是不是常有隐痛?”
傅忠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卯时醒来,是不是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傅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又点了点头。
“每次饮酒后,是不是头痛如裂,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马淳的三个问题,句句都戳中了要害。
傅忠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上的反驳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假酒伤肝。”马淳拿起桌上的银针,在指尖捻了捻,“真正的陈酿,入口绵柔,馀味悠长,不会让舌根发麻。世子所谓的好酒,怕是掺了绿矾的劣货,用来冒充陈酒的颜色和口感。”
傅忠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喃喃道:“不可能————那些可都是鼓楼西街曹掌柜的珍藏,他说都是十年以上的陈酿————”
“可是鼓楼西街那个曹胖子?”李景隆插话进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上个月他刚被锦衣卫抄了家,酒窖里搜出二十多坛勾兑的假酒,听说还掺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绿矾、香精、甚至还有醋。”
傅忠闻言,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颓然。
他那些宝贝酒,竟然全是假的?
徐妙云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三杯热茶。
她看到傅忠的样子,抿嘴一笑,把茶盘放在桌上:“世子莫慌,明湛最擅解酒毒,定会给你调理好。”
马淳已经拿起纸笔,快速写起了药方。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每日晨起服一剂,连服半月,期间戒酒,一点都不能沾。”他把写好的药方递过去,又压低声音,“床第之事也要节制,至少半月内不能碰,不然药效全白费。”
傅忠的耳朵尖都红了,赶紧抢过药方,胡乱叠了叠塞进怀里,生怕被别人看见。
“大哥,该我了!该我了!”傅让见状,立刻挤到诊椅前坐下,兴奋地伸出骼膊,“国舅爷,你也给我看看,我最近总觉得肩膀不得劲。”
马淳抬手搭上他的腕脉。
这次把脉更快,不过片刻就收了手。
他抬头打量着傅让,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上手摸了摸:“二公子身体康健,没什么大碍,就是————”
“就是什么?”傅让连忙追问。
“练武时别总用左手使枪,你右肩胛骨都有点歪了。”马淳语气平淡地说。
傅让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这你都能摸出来?我确实惯用右手枪,但有时候觉得左手顺手,就会换着来,没想到还能影响肩胛骨。”
“长期发力不均,骨骼会轻微移位,时间长了就会酸痛,甚至影响发力。”马淳解释道,“回去后找个正骨的师傅揉一揉,以后练武注意均衡用力,慢慢就好了。”
傅让连连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李景隆看得心痒痒,也凑了过来,伸出手腕:“国舅爷,那我呢?我也看看,最近总觉得嘴里发腻,没胃口。”
马淳抬眼扫了他一下,头也不抬地说:“你没事。”
“啊?”李景隆愣了一下,“真没事?可我确实不舒服啊。”
“就是最近零嘴吃多了,舌苔发腻。”马淳指了指他的嘴角,“嘴角还有蜜饯的残渣呢,少吃点甜的咸的,清淡几日就好了。”
李景隆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果然摸到一点黏腻的残渣,顿时让地缩回了手腕。
徐妙云适时递上一杯消食茶:“李公子,这是用山楂和麦芽泡的,能助消化,你尝尝。”
李景隆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小口喝了起来。
傅忠还在纠结假酒的事,突然抓住马淳的袖子:“国舅爷,你说实话,我收藏的那些酒里————有没有一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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