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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铁路司的赌命状

    “去办吧。”

    蓝玉这三个字落下,周兴、郭廉、蒋瓛三人同时躬身领命。

    按理说,议战到这一步,今天这一场也该散了。

    可站在殿门外等着的人,却还没走。

    铁路司和工部的人还在外头候着。

    刚才那道口谕已经定了西线大方向,下一步就不是空谈怎么打的问题了,而是怎么把粮、炮、铁、药和人,按时送到该去的地方。

    这一步,若拖住了,前面瞿通再会打,也打不久。

    蓝玉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不高。

    “让外头那几个进来。”

    值夜太监立刻应声:“是。”

    不多时,两名官员快步入内。

    前头那人四十上下,脸瘦,手背上全是细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灰,一看就不是坐堂口的文官。后头跟着的是工部营造司的一名员外郎,衣裳干净些,但眼里也有血丝。

    前头那人一进来,先跪。

    “臣铁路司郎中许安,叩见大执政。”

    后头那人也跟着跪下。

    “臣工部营造司员外郎罗慎,叩见大执政。”

    蓝玉看了许安一眼,淡淡道:“起来说。”

    “谢大执政。”

    两人起身后,都没敢抬太高的头。

    他们知道,今天这场见面,不是来听夸的。

    西域一动,后头中转和接力运送若是做不成,别说立功,脑袋都未必能保住。

    周兴没有走,蒋瓛也没走。

    连兵部尚书郭廉都还站在一边。

    因为这事已经不是铁路司一家能定的,得把几条线全拧起来。

    蓝玉看着许安。

    “刚才传话说,你们章程拟了个头?”

    许安拱手:“是。臣和工部那边连夜算了两轮,先拟了个粗路数,想请大执政定夺。”

    “那就别绕。把实话说出来。”

    许安心里一紧,他知道蓝玉最烦空话。

    他也没打算绕。

    他先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又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本册子,亲自走到案前,小心铺开。

    “大执政,臣先说难处。”

    “说。”

    许安指着图纸上几处黑线和红点,开口很快,但条理清楚。

    “如今能真正跑起来的铁路线,只有沈阳到天津这一段试验线。再往南、往西,眼下全靠旧驿路、官道、水道和驼队接力。”

    “若要支应西域前线,现在不可能三个月就把铁轨铺到肃州。别说三个月,一年也做不到。”

    他说得很直,没有一句讨巧话。

    工部员外郎罗慎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像是怕这话惹怒蓝玉。

    可蓝玉只是看着图,没发火。

    “继续。”

    许安心里稍松了半分,接着道:“所以臣的意思,不是妄谈西线全通,而是先做分段转运。”

    他说着,用手在图上比划。

    “第一段,沈阳到天津,走铁路线。这段最稳。”

    “第二段,天津到河南、直隶南段,水陆并走。能上船的上船,不能上船的改车。”

    “第三段,从河南向西到西安,再从西安分两路,一路走陆路到兰州,一路走老驿站补线。最后再由甘州、肃州的兵站接到嘉峪关和前军。”

    郭廉听了一会儿,皱眉道:“说白了,还是接力。”

    “是。”许安答得很干脆,“只能是接力。现在没别的法子。”

    周兴这时候开口了。

    “接力最怕什么,你自己说。”

    许安显然早就想过。

    “最怕三件事。”

    “第一,卸装。每换一段路,就得卸一次货,再装一次。人手一乱,损耗就上去。”

    “第二,扯皮。铁路司说归工部,工部说归兵部,兵部说归地方衙门。谁都想少担责,最后货就在半路上烂。”

    “第三,中途没人护。尤其是出了中原往西,商道旧势力、地方豪强、甚至残余旧党,谁都可能盯着这一批军资。”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真要说,臣最怕的不是路远,是人乱。”

    这句一出,殿里几个人都不由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懂事的,也知道症结在哪。

    蓝玉问:“那你拟的章程,怎么解这三样?”

    许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下说。

    “臣请大执政给三样权。”

    “哪三样?”

    “第一,铁路司在战时有权临时调配工部、兵部和地方转运人手,不经层层批转,直接拿人。”

    “第二,各中转站的粮、铁、煤、药,只要贴了前敌军需封签,谁都不得截留,不得改拨。”

    “第三,请从军中抽一个守备营,专护铁路线和大宗中转站。不然臣不敢保途中不出事。”

    这三个条件说出来,旁边的罗慎脸都绷紧了。

    因为这等于一口气要了人、要了权、还要了兵。

    平时这种话,一个郎中是绝不敢提的。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西征。

    前线已经动了。

    许安若还拿平日那套官样来讲,才是真找死。

    郭廉先皱起眉。

    “战时临时调配可以,但铁路司毕竟不是兵部,也不是工部上头。直接跨衙门拿人,日后必生乱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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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听到这话,没退。

    他转过身,朝郭廉拱了拱手。

    “尚书大人说得对。若是平时,臣也不敢开这个口。”

    “可现在前线在等,不是等章程,是等米、等炮、等马料。”

    “若还走旧制,沈阳发出的东西,到了中途谁都能卡一下,谁都能签个条,最后前线只能收到半截。”

    “臣不是想抢权,臣是想保命。保前线将士的命,也保臣自己的命。”

    这句话说得直,郭廉反倒不好再拿官场套话去压。

    周兴在一旁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慢慢开口。

    “许安,你说得都对。”

    “可你要的不是小权,是战时总揽的权。你担不担得住?”

    许安听到这里,后背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知道,真正的一关来了。

    周兴问的,不是法理,是你这个人,扛不扛得住。

    若他说得虚,今天出不了这殿。

    若他说得满,后头做不到,死得更快。

    许安沉默片刻,忽然一撩袍角,重新跪了下去。

    “臣担得住最好,担不住,臣也得担。”

    “请大执政明鉴,臣不敢夸口说一年通西北,那是胡吹。”

    “但臣敢说,若把权、人、兵给臣,三个月内,臣能把沈阳到西北这一条大转运链上的中途损耗,砍掉一半。”

    他把头一低,额头几乎碰地。

    “若做不到,臣愿以军令论。”

    话音落下,大殿一时安静。

    罗慎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兴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安,没说话。

    郭廉也是。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请示了。

    这就是军令状。

    铁路司现在看着不起眼,可这条线一旦跑成,后头所有大战都得靠它。可要是跑砸了,死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蒋瓛站在一边,眼里倒是多了几分兴趣。

    他喜欢这种人。

    不怕死的不要紧,怕的是那种嘴里喊忠心,真干事时缩手缩脚的。

    蓝玉坐在案后,看着跪着的许安,许久没出声。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有人是被逼急了,才赌命。

    有人是想借赌命上位。

    许安是前者还是后者,他要分清。

    半晌,蓝玉问了一句。

    “你知道,砍掉一半损耗,意味着什么吗?”

    许安没有抬头。

    “臣知道。”

    “意味着这条路上,每十石粮,原先要烂、丢、耗掉四石五石,臣要把它压到两石上下。”

    “意味着每一站装卸、每一道封签、每一拨押运,都得换做法。”

    “也意味着臣一旦拿了这个权,就得跟各衙门的人翻脸,跟地方上的旧线翻脸,跟偷拿、克扣、吃回扣的人翻脸。”

    “臣都知道。”

    蓝玉又问:“那你还敢接?”

    “敢。”

    “为什么?”

    许安这回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因为臣是做这行的。”

    “臣在天津那段线盯了七年。修路、铺轨、换轮、试车、搬煤、记耗,臣都干过。臣比谁都知道,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造不出车,也不是修不出站,是中间这条链太松。”

    “再不下重手,这条线永远只是个摆设。”

    “既然西征已经开了,那臣愿拿命去试一次。”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但殿里人都听明白了。

    他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憋了很久。

    铁路司这些年一直在干活,但在朝里地位不高。上头看它像个新玩意儿,下面看它是个花钱的口子。工部、兵部、户部、地方衙门,谁都能插手,谁都想分一把。

    现在西征一开,反倒成了许安把这条线立起来的机会。

    周兴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其实已经被说动了。

    因为他最清楚,运输上的损耗一旦真能减半,前线就不是省一点粮的问题,而是整个打法都能变。

    但周兴还得再问一句。

    “你要的人,从哪儿抽?”

    许安立刻回道:“铁路司原有人手太少,只够保沈阳、天津试验段。若要分段接力,臣请三处调人。”

    “第一,从工部营造司抽熟工,专管装卸、修站、轨木和车轴。”

    “第二,从兵部和地方驿站抽老驿卒、押运吏,熟路的留下,不熟路的换掉。”

    “第三,臣想在每个大站设战时总签押官,只认军需封签,不认旁的条子。”

    郭廉忍不住道:“你这是把兵部驿传的手伸过去了。”

    许安咬牙道:“尚书大人,不伸过去,前线就得饿。”

    这句话太硬了。

    郭廉被顶得一时没接上。

    蓝玉这时候开口了。

    “罗慎。”

    “臣在。”

    “你工部能不能配合?”

    罗慎其实早就被许安拉去一起算过账,这会儿被点名,只能硬着头皮答:“工部能配合。但若战时抽太多人,后头几处在建线和兵工作坊会受些影响。”

    “受影响,不等于停吧?”

    “不至于停。”

    “那就配合。”

    “是。”

    蓝玉又看向郭廉。

    “兵部这边呢?”

    郭廉拱手:“兵部可拨人,可拨押运军,但臣也得说清。一个守备营若专护转运线,前线正兵就少一营的轮换余地。”

    蒋瓛这时插了一句。

    “前线少一营轮换,总比后头整条线断掉强。”

    郭廉冷冷看了他一眼。

    “情报司嘴上省兵,死的不是你的人。”

    蒋瓛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线断了,死的人会更多。”

    两边话头又有点顶。

    蓝玉抬手压下,“行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争这个?”

    殿里再次安静。

    蓝玉站起身,从案后走下来,停在那张铺开的转运图前。

    他看得很仔细。

    沈阳、天津、河南、西安、甘州、肃州、嘉峪关。

    一段一段。

    每一段都有人,都要钱,都可能出事。

    这条线,不是一条路,是国朝现在最硬的一条血管。

    若这条血管堵了,西边就得自己断气。

    蓝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许安。”

    “臣在。”

    “你若拿了这权,第一刀砍哪儿?”

    许安几乎没犹豫。

    “先砍装卸。”

    “详细说。”

    “每换一段路,谁装,谁卸,谁签押,谁看数,都得拆开。不能再让一批人从头摸到底。否则中途缺斤短两,根本查不出来。”

    “还有,中转站的货要分色签。粮归粮,药归药,炮材归炮材。不能再混堆。”

    “最后,护路的兵和押货的吏不能是一个体系。不然他们自己串起来,外头根本查不到。”

    这套说法一出来,周兴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这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是真在底下盯过活的人,才知道该先动哪儿。

    蓝玉点了点头,又问:“三个月,你真能把损耗砍一半?”

    许安咬牙。

    “臣敢立字据。”

    蓝玉忽然笑了笑。

    “字据值几个钱。”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椅上,淡淡发话。

    “给他。”

    就两个字。

    可殿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许安猛地抬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蓝玉看着他,语气不重。

    “你要的权,朕给。”

    “铁路司、工部、兵部,三家并办,许安总领战时中转。”

    “凡前敌军需,贴军签者,沿线各衙门不得截留,不得另拨,不得盘剥。”

    “再从军中抽一个守备营,专护铁路和大宗中转站。”

    “谁敢扯皮,谁就下去陪刘庆、马三。”

    最后两个名字一出来,周兴都忍不住抬了下眼。

    那是前几日肃州被活活打死的两个军需蠹虫。

    蓝玉把这俩名字搬出来,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事不是说说。

    做不好,真死。

    郭廉率先拱手:“兵部领命。”

    罗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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