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群儒舌剑,第一道难题
话音刚落,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嗤笑,毫不掩饰。
那一声“主角”,带着十足的戏谑,让贤王府的脸面有些挂不住。
“萧公子说的是,我等早已备下薄酒,就等许兄这位主角登场了。”
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衫,长得尖嘴猴腮的才子摇著扇子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
他故意加重了“主角”两个字,又惹来一阵哄笑。
“可不是嘛!听闻许兄文采斐然,今日我等总算能一睹为快了!”
“能被安阳郡主亲自挑中的贤婿,想必有过人之处啊!”
一句句“许兄”,一声声“贤婿”,听着恭维,实际上充满了恶意。
在场的京城才俊,哪一个没对苏浅动过心思?
多少人争相表现,只为博她一眼青睐,。
如今,这朵人人觊觎的名花,却被一坨牛粪给霸占了。
他们心里的嫉妒不甘,全都变成了嘴上的刀子。
苏月跟在后面,小脸气得通红,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要不是苏浅在,她早就冲上去跟这些人理论了。
苏浅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场让身边几个凑得近的才子都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但她不允许别人这样羞辱贤王府。
可许青本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著顶楼的装饰,走到一张桌前,捻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评价道:
“嗯,这葡萄不错,挺甜。看来这顿饭确实没白来。”
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让那些准备好了一肚子嘲讽的才子们,感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的憋闷。
有人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许兄真是好福气啊,不像我等,还需寒窗苦读,求取功名。许兄一步登天,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享受荣华富贵了。”
这话里“吃软饭”的意思,已经不加遮掩了。
许青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一脸诚恳的看着那人:
“兄台说的对!所以我常说,选择大于努力,投胎是门技术活,当赘婿更是集大成者。你们不懂,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噗——”
此言一出,全场都惊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坦然,甚至还有点引以为豪的!
一群才子被他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准备好的嘲讽全都卡住了。
苏浅也是一愣,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男人,那张清冷的俏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家伙,到底是真不要脸,还是压根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萧叶看着许青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众人的攻势,眼神阴沉了下来。
他知道,光靠这些嘴皮子功夫,根本奈何不了这个滚刀肉。
今天,必须要在才学上,把他彻底踩死,让他颜面尽失,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咳咳!”
萧叶排开众人,走到大厅中央,朗声道:
“诸位静一静!”
他对着上首的一个位置,恭敬的拱了拱手。
“今日文会,我们有幸请到了当朝大儒,陈霖陈夫子,来为我等品评指点!”
众人顺着看过去,只见上首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留着一撮山羊须,面容刻板的老者。
这人正是丞相林文博的得意门生,在京城文坛地位尊崇的陈霖。
陈霖抚了抚胡须,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天生的优越感。
当他的视线落在许青身上时,那份优越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清了清嗓子,严声道:
“诗词歌赋,乃我辈读书人之风骨所在,是圣人教化之体现。非天资聪颖,十年苦功者,不可得其门而入。绝非某些跳梁小丑,市井之徒,可以随意染指的!”
一番话,意有所指,在场的谁听不出来是在说许青?
不少人脸上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陈大儒亲自下场定调,今天这许青,怕是下不来台了。
萧叶见气氛烘托到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道:
“陈夫子说的是。今日文会第一项,咱们就玩个雅的,行‘飞花令’,如何?”
“飞花令”是文人雅集中最常见的游戏,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好!”
萧叶一拍手,笑道,“既然是助兴,那便要有些彩头。今日这令,若有谁对不上,便罚酒三杯,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
萧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慢悠悠地说道:
“为了不让此令落了俗套,我提议,今日便以‘霜’字为令。且诗句之中,必须要有萧瑟寒冷之意境,方为过关。”
“霜”字!
此言一出,场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带“霜”字的诗句本就比常见的“花”、“月”、“酒”要少得多,更何况还要有萧瑟寒冷的意境,这无疑是大大增加了难度。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根本就是为许青量身定做的陷阱!
苏浅的黛眉微微蹙起,玉手在袖中不自觉的收紧。
萧叶却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直接看向身边一人:
“张兄,便由你开始吧!”
那被称为张兄的才子,显然是萧叶的跟班,半天才憋出一句:
“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霜。”
这句诗出自元人之手,描写雪景,用“霜”来代替,意境倒也贴合。
陈霖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尚可。”
游戏继续。
接下来的几人,有念出“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的,被陈霖评为“略有巧思”。
也有人实在想不出,被罚了三杯酒,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很快,就轮到了萧叶。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十足的自信站起身,目光若有若无的瞟向苏浅,仿佛要将自己最有才情的一面,展现在心上人面前。
他朗声吟道: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是一首咏梅的词,词中并无“霜”字。
众人正感诧异,却听萧叶微微一笑,解释道:
“此词虽无霜字,然‘寂寞’、‘断桥’、‘黄昏’、‘风雨’,处处皆是寒霜之意。此乃得意而忘言,得意而忘字,是为上乘。”
他这是在公然作弊,强行解释!
但陈霖却抚掌赞叹道:
“妙!妙啊!不拘泥于字眼,而求其神韵,萧公子于诗词一道,已深得三昧!此局,当为最佳!”
众人纷纷附和,马屁如潮。
萧叶得意的坐下,目光挑衅的看向了许青。
现在,全场的焦点,都落在了许青身上。
“到你了,我们的许大才子。”
“许兄,可莫要让我们失望啊!”
“哈哈,许兄若是对不上来,与我等共饮三杯,也是一桩美事!”
看着陈霖跟萧叶那副得意的嘴脸,许青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
他缓缓站起身,叹了口气。
“唉,吃顿饭而已,怎么就这么麻烦呢?”
他抱怨了一句,这才懒洋洋的开口道:
“月落乌啼霜满天,”
简简单单七个字,瞬间让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月亮落下,乌鸦啼叫,寒霜布满天空。
一幅萧瑟清冷的夜景图,瞬间在所有人脑海中铺开,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感,扑面而来。
还没等众人从这句诗的意境中回过神来,许青的下一句,已经悠悠念出:
“江枫渔火对愁眠。”
江边的枫树,渔船上的灯火,独自对着这一切,难以入眠的旅人。
画面、声音、情感,完美的融为一体。
那一个“愁”字,将整幅画卷彻底盘活,让那种旅途中的孤寂与乡愁,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有位老学究下意识的将这句诗喃喃念了一遍,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激动得浑身发抖。
“好诗好诗!此两句,可抵万言啊!”
萧叶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首词,在这两句诗面前,显得可笑至极!
苏浅那双冰冷的凤眸中,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她怔怔地看着许青,这个她一直以为只是有些小聪明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出了如此惊人的才华。
这种信手拈来,却又浑然天成的意境,是何等的天赋!
整个醉仙楼顶层,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短短十四个字所营造出的绝美意境,震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咳!”
陈霖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脸色铁青,抚著胡须的手都有些不稳。
他强作镇定,用一种极其刻板的声音点评道:
“嗯意境尚可,但辞藻过于简单,近乎白话,欠缺雕琢之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萧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跳出来附和道:
“陈大儒所言极是!不过是乡野村夫的口头语罢了!偶得一句,纯属运气!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两人一唱一和,硬是想把这首绝句说成是侥幸和粗鄙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