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拍卖会,在一片混杂着狂热、懊悔和震惊的情绪中,落下了帷幕。
三万两千八百八十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每个人都印象深刻。
那些花了大价钱拍下“烧刀子”的王公大臣,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不得不勉强挤出笑容,摆出一副为国分忧的慷慨姿态。
而那些没拍到,或者说没舍得下血本的人,则捶胸顿足,后悔不已。他们错过的,不仅仅是一瓶绝世佳酿,更是一个在皇帝面前博取好感,在同僚面前彰显实力的好机会。
在二楼的雅间里,丞相林文博看着楼下那个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耀眼的年轻人,手中的茶杯碎片,深深扎入他的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名贵的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精心设计的杀局,一个完美的必杀之局,就这么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觉得荒诞的方式,给硬生生撕开。
非但没能让许青身败名裂,反而让他一战成名,名利双收!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从头到尾,许青都没有动用贤王府的半点势力,也没有去向皇帝告半句状。
他就像一个布局者,只用了几个小动作,就搅动了整个局面,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计划行事。
这种感觉,让林文博,第一次,感到非常寒冷。
回贤王府的马车上,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
王胖子抱着那个装满了银票的大木箱,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肥肉颤动,他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弥勒佛。
“许哥!你是我亲哥!三万多两啊!咱们就用那点米酒,换了三万多两!”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就差给许青当场磕一个了。
贤王苏哲,则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气定神闲的女婿。
震撼,不解,欣赏,还有一丝丝的敬畏。
他戎马一生,自问见多识广,可许青的这一番操作,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不费一兵一卒,不沾半点血腥,谈笑之间,就将一个死局盘活,还顺手从那些恨不得他死的政敌口袋里,光明正大地掏出了大把的银子。
这是什么手段?
妖术吗?
直到马车停在王府门口,贤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许青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
“服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完全亮,贤王府的门房就慌张地跑来通报。
“郡马爷!郡马爷!不好了,户部尚书张敬,张大人他他带着十几辆大车的礼物,把咱们王府的大门给堵了!”
许青正在和苏浅一起用早膳,闻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喝着碗里的粥。
苏浅放下筷子,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是来负荆请罪了。”
许青笑了笑:“让他等著。等我用完早膳,再去会会这位财神爷。”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当许青慢慢地晃到王府正厅时,户部尚书张敬,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转来转去了。
冬日清晨的寒风,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的额头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一见到许青的身影,张敬像是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哎哟!许大人!下官可算是等到您了!”
他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姿态非常恭敬。
“下官听闻大人昨日为国分忧,筹得巨款,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此乃我大干之幸,陛下之幸啊!”
许青看着他这副谄媚的表情,再想想几日前,他在户部大堂里哭穷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也不说话,只是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轻轻吹着气,看都不看他一眼。
张敬被晾在一旁,汗流得更多了。
他知道,今天这关,要是过不去,他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就算是保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捧著,递到许青面前。
“许大人,之前是下官糊涂!是下官账目不清,稽查不严,才误以为国库空虚。”
“下官回去之后,连夜清查,终于终于将那笔被延误的江南税银给‘找’到了!下官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全额拨付给光禄寺,以供祭天大典之用!”
他满以为,自己这番亡羊补牢,能让许青高抬贵手。
谁知,许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茶。
“不必了。”
两个字,让张敬的心里一沉。
“祭天大典的钱,我自己已经解决了。”
许青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了脸色苍白的张敬,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不过,张大人来得正好。昨日拍卖所得,尚有巨额结余。本官正琢磨著,该如何将这笔钱,以我个人的名义,直接捐给国库,以充军资。”
“到时候,还得劳烦张大人,帮我在陛下面前,好好地交接一下账目啊。”
“轰!”
张敬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让许青把这笔钱,直接交到皇帝手里?
那他这个户部尚书,谎报国库亏空,欺上瞒下,甚至间接阻挠国家大典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到时候,别说乌纱帽,连脑袋都得搬家!
“噗通!”
张敬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许青面前,声泪俱下。
“许大人!许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
“都是丞相!都是林文博那个老匹夫!是他指使下官,压着江南的税银不入库,就是为了给您,给贤王爷难堪啊!”
“下官只是一介小吏,实在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啊!求许大人看在下官也是一时糊涂的份上,给下官一条活路吧!”
这一刻,他彻底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和侥幸,将所有的底牌,都掀了个底朝天。
许青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户部尚书,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他等张敬哭够了,才缓缓开口道:“想要活路,也不是没有。”
张敬猛地抬起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磕头:“大人请讲!只要能饶下官一命,下官愿为大人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许青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
“你现在,立刻回户部,把那笔江南的税银,给我悄悄地补进账里。拍卖所得的钱,也一并入库,账目做平,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说,你觉得,还有谁会知道?”
张敬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这是要放过他了?
“但是,”许青的声音,突然变冷,“从今天起,你的这双眼睛,这对耳朵,就都是我的了。”
“丞相府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个知道。”
“你能,做到吗?”
张敬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磕头:“能!能!下官一定能做到!下官从今往后,就是大人您的一条狗!您让下官咬谁,下官就咬谁!”
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他一咬牙,献上了自己最大的投名状。
“大人!下官这里,还有一个关于丞相的惊天秘密!”
“林文博那老贼,利用职权,在南方青州、云州等地的官田上,大做文章,联合地方官员,隐瞒田亩,虚报灾情,每年至少侵吞了朝廷近百万两的税款!”
“账本的副本,就藏在他的书房暗格里!此事,千真万确!”
许青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精光。
好家伙!
这可真是,一条大鱼啊!
他不动声色地扶起张敬,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和颜悦色地说道:
“张大人请起,你这个朋友,我许青交了。”
“至于这件事嘛不急。你先回去,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以后,有的是用得着你的时候。”
打发走张敬,他看起来失魂落魄,却又像得到大赦,许青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棘手的政敌,就这么兵不血刃地,被策反成了自己的内应。
他手中的牌,又多了一张。
丞相大人,你给我挖的这个坑,现在,轮到我,亲手给你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