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朝会,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散场。
许青提出的三个条件,让满朝文武感到震惊和困惑。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宫门,议论声此起彼伏。
“疯了,这许青一定是疯了!带着郡主去赈灾?他当那是游山玩水吗?”
“何止是疯!不要朝廷的百万赈灾款,反而要借三十万两?还说要连本带利还回来?我活了六十年,就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
“你们说,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能活着回来,所以才故意这么说,想博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我看有可能!那可是南方五州,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还有瘟疫!神仙去了都得脱层皮!”
质疑、嘲讽和幸灾乐祸,各种声音在京城中流传。
丞相林文博与吏部尚书萧远山并肩而行,两人脸色阴沉。
“相爷,就这么让他走了?”萧远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他要了尚方宝剑,又要了郡主随行,这这分明是把贤王府彻底绑在了他的战车上!陛下还准了!这棋,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林文博的脚步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
“走错?不。”
他缓缓摇头,声音嘶哑的说道:“棋局才刚刚开始。他索取的东西越多,地位爬的越高,等到他遭遇失败的时候,就会跌的越惨。”
“他以为拿了尚方宝剑,就能在南方为所欲为吗?天真!”
“那片土地,早就不是朝廷的土地了。那里有我们经营了数十年的规矩。他一个外来人,想在那儿掀起风浪?呵呵他连能不能活着走到青州,都是个未知数!”
萧远山闻言,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林文博话中的深意,脸上重新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贤王府的书房,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胡闹!简直是胡闹!”
贤王苏哲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儒雅,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指著许青的鼻子,身体因愤怒而颤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会吃人的地方!你一个人去,本王已是寝食难安,你你竟然还要带着浅儿一起去?!”
“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王如何自处?如何向苏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老王爷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他戎马一生,经历过许多艰难险阻,可一想到自己最宝贝的女儿,要去那等险地,他心里就非常难过。
许青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的为岳父大人沏上了一杯热茶。
倒是苏浅,从回到王府开始,就异常的镇定。她走到父亲身边,轻轻的为他抚著后背,声音清冷而又坚定。
“父王,这是女儿自己的选择。”
“什么你的选择?你”贤王刚想发火,却看到女儿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执拗而又认真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坚强,一旦认定了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相公此去,是为国,也是为家。女儿身为他的妻子,没有躲在后方,让他一人承担风险的道理。”苏浅的目光,转向许青,那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信任与温柔,“更何况,此行,并非只有凶险。”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幅巨大的大干舆图,铺在桌案上。
“父王请看,”她指著南方的青州、云州等地,“这些州府,虽遭大旱,但底子并不薄。我霓裳坊在那边有数个缫丝作坊和织造工场,王府的商队也常年往来于此。女儿随行,正好可以将这些资源集成起来。”
许青端著茶杯走过来,接过话头,脸上带着那副招牌式的懒洋洋的笑容。
“岳父大人,您就放心吧。小婿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指着地图,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赈灾,从来都不是一个‘给’字就能解决的。你给他们粮食,他们吃完,还是灾民。你给他们银子,转手就会被地方官吏贪墨掉九成。”
“所以,我要换个玩法。”
“我要‘买’!我要把这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变成我的工人!我要用他们廉价的劳动力,去做工,去开山,去修路,去兴修水利!”
“他们干活,我发给他们‘工票’。这工票,能在我们的商行里,换取粮食、雪盐、布匹。如此一来,灾民有了活干,有了盼头,就不会变成流民,更不会变成乱民。”
“而我们呢?我们用最低的成本,得到了一个巨大的劳动力市场,还顺便把路修了,把水利搞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基础建设’!”
“等到灾情过去,路通了,水来了,商业也就活了。到时候,我那三十万两的借款,别说还本,利息都够再办十次祭天大典了!”
许青这番言论,让贤王苏哲感到非常震惊和困惑。
他一辈子都在研究怎么打仗,怎么治军,何曾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赈灾”之法?
把灾民当工人?用工票代替银钱?还还想着赚钱?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他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看似疯狂的计划中,蕴含着一种让他无法反驳的、严密的逻辑。
“可可若是大旱不止,水源从何而来?没有水,一切都是空谈!”贤王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许青神秘一笑,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岳父大人,您忘了,天不下雨,的,会出水。”
夜,深了。
送走了依旧满腹疑虑,却不再激烈反对的贤王,房间里,只剩下许青和苏浅两人。
苏浅默默的为许青收拾著行囊,将一件件贴身的衣物,仔细叠好,放入箱中。
许青从身后,轻轻的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娘子,不劝劝我吗?”
苏浅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淡淡的说道:“劝你有用吗?”
“没用。”
“那还劝什么。”
她转过身,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非常明亮。
“我只问你,此行,你有几成把握?”
许青看着她眼中的认真,收起了所有的玩笑之色,沉吟片刻,然后伸出了五根手指。
“若只有我自己,五成。”
他顿了顿,然后握住她的手,将她的五根手指,与自己的紧紧相扣。
“但现在,加上娘子你,”他微微一笑,“便是十成。”
苏浅心里感到触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在那个她曾无数次想要亲吻的唇上,轻轻的,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却胜过千言万语。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的宁王府,密室之内,杀机四溢。
宁王李源,正悠闲的执著黑子,与自己对弈。
“王爷,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萧远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从京城到青州,千里官道,我们为他准备了三个陷阱。”
“第一道,是‘饥民围攻’。我们在必经之地的虎牢关,埋伏了上千人,其中混杂着我们豢养的死士。只要他一进山谷,便会陷入饥民的围攻。”
“第二道,是‘瘟疫封城’。青州知府王维,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会以城中爆发瘟疫为由,将许青拒之门外,让他和城外的数万灾民一起等死。”
“若是前两道他都侥幸闯过,还有第三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粮草尽焚’!”
“我们已经买通了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只要许青的队伍一进入云州地界,一场‘意外’的大火,就会将他所有的倚仗,烧的干干净净!”
宁王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之上,一条大龙被绞杀殆尽。
他抬起头,温和的笑了。
“很好。”
“告诉下面的人,事情办的干净点。本王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钦差大臣的坏消息。”
“本王只想知道,他在半路上,‘积劳成疾’,‘不幸病故’了。”
次日,清晨。
钦差的队伍,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出了京城。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仪仗开道。
只有几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和一支百人左右的精悍护卫。
为首的马车里,许青懒洋洋的靠着软枕,苏浅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书。
王胖子则在另一辆车里,抱着他的算盘,对南方的商机充满了期待。
而在队伍的最后,几十名不起眼的工匠和账房先生,正交头接耳,对着一卷卷图纸,激烈的讨论著什么。
这支奇怪的队伍,就这么迎著冬日的寒风,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一场影响大干南方的事件,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