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欢呼声,在朔方城的城楼上回荡。
士兵们压抑了数日的恐惧,在亲眼目睹神臂弩的威力后,全都变成了战意。他们看着城下狼藉的尸骸,再也没有了畏惧,反而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匈奴人立刻攻过来,好让他们再过一把瘾。
然而,士兵们很乐观,但指挥所内的气氛却很严肃。
守将赵拓一身盔甲还未卸下,他指著城防图,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大人,神臂弩虽利,但数量有限,而且装填耗时颇长,只可用于奇袭,无法应对大规模的攻城战。方才斥候来报,呼延硕已经疯了,他将三万大军分成了三队,正在准备云梯和攻城锤,看样子,是打算不计伤亡的强攻了。”
王胖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一张胖脸因为紧张绷得紧紧的。
“许哥,要不要不咱们把剩下的神臂弩全都搬到北门,跟他们拼了?我就不信,射不穿他那三万蛮子!”
许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独自走到窗边,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匈奴大军,眼神很平静。
硬碰硬,是下下之策。
用五千疲惫的士兵,去对抗三万被激怒的匈奴人,就算有神臂弩,结果也是城破人亡。
他需要一个办法,能从内部瓦解呼延硕。
“来人。”许青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去把巴图先生,请过来。”
一刻钟后。
被软禁在驿馆中的巴图,被两名亲兵带到了指挥所。他一进来,看到满屋子杀气腾腾的将领,双腿立刻就软了,以为许青是要拿他祭旗。
“许许大人”巴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许青转过身,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温和的态度,反而让巴图心里更发毛。
“巴图先生,不必紧张。请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许青凑到巴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想请你,从朔方城逃出去。”
巴图猛的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脸上满是惊愕。
逃出去?回到那个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的呼延硕身边?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大人您这是”
“你听我说完。”许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呼延硕现在最想得到的,不是朔方城,而是你。因为你的‘背叛’,是对他权威最大的羞辱。你现在回去,对他来说,就是一份从天而降的功劳,是他挽回颜面的机会。”
许青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危险。
“你回去之后,就告诉他,你是不堪受辱,拼死逃出来的。然后,再送他一份大礼。”
许青指着地图上朔方城的西门位置。
“你就说,城中粮草堆积如山,但兵力极度空虚。所有的神臂弩和精锐,都集中在北门。而西门的城墙,因为年久失修,是最薄弱的环节。只要他集结主力,猛攻西门,一夜之内,必能破城。”
巴图听得冷汗直流,许青的话让他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他自己的性命,去当诱饵的陷阱!
“可是大人,呼延硕生性多疑,他会信我吗?”
“他会的。”许青的语气斩钉截铁,“因为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场胜利。这份情报,是他最想听到的消息。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是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
“去吧。”许青直起身,看着巴图的眼睛,“这是你向我纳的第二份投名状。办好了,草原商贸副总司长的位子,就是你的。”
半个时辰后,朔方城南门,在一阵故作慌乱的追逐和喊杀声中,一匹快马趁著夜色,狼狈不堪的冲出了城门,向着匈奴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匈奴大营,中军王帐。
呼延硕正烦躁的来回踱步,帐内十几个将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去惹他。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单于!大喜!大喜啊!那个叛徒叛徒巴图,他逃回来了!就在帐外候着!”
“什么?!”呼延硕猛的停下脚步,一把抓住那亲卫的衣领,“你说的是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呼延硕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残忍而狰狞的笑容。
“带他进来!”
巴图被两个士兵粗暴的推了进来,他浑身泥泞,华丽的波斯长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单于饶命!单于饶命啊!”巴图一进来,就扑倒在地,抱着呼延硕的靴子,哭得涕泗横流。
他声泪俱下的控诉著自己是如何被许青那个魔鬼威逼利诱,又是如何宁死不从,最后拼着性命才从城里逃出来,向伟大的单于通风报信。
帐内的匈奴将领们将信将疑,但呼延硕却已经信了七分。
一个叛徒的重新归顺,极大的满足了他被挫伤的自尊心。
“说!城里到底什么情况?!”呼延硕一脚踹开巴图,厉声问道。
巴图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许青教他的那套说辞,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
当听到“西门防御薄弱”时,帐内一名独眼将军立刻站了出来。
“单于!不可轻信!这定是那大干人的诡计!”
“够了!”呼延硕粗暴的打断了他,“本单于自有决断!”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踏平朔方城,将那个姓许的千刀万剐了。
“传我将令!”呼延硕拔出金刀,指向地图上的西门,“今夜三更,全军主力,猛攻西门!天亮之前,我要在朔方城的城楼上,喝那个姓许的头盖骨酿的酒!”
与此同时,朔方城内,一场同样诡异的行动,正在上演。
许青下令,将城中所有能找到的牛羊,全部集中到东门的瓮城之内。同时,他又让王胖子从缴获的物资和军械库中,找出大量的油脂、硫磺和干草。
他对外宣称,为了犒劳三军,明日一早,要在城中举办一场盛大的烤全牛宴。
士兵们虽然觉得奇怪,但一想到明天有肉吃,也都乐呵呵的执行了命令。只有赵拓,看着那些被绑上油布的牛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出于对许青的信任,他没有多问。
夜,三更。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西门的方向传来,声势浩大!
无数匈奴士兵扛着云梯,推著攻城锤,向着城墙涌来。
赵拓亲自坐镇西门,指挥着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沸水,不要钱似的往下倒,双方瞬间陷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绞杀战。
整个朔方城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西门。
没有人注意到,在喊杀声最激烈的时刻,东门那厚重的城门,却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道缝隙。
许青站在东门的城楼上,冷冷的看着远处匈奴大营后方,那片连绵的、防备松懈的营帐。
那里,是匈奴大军的粮草和马群所在。
他缓缓举起手,然后,猛的向下一挥!
“点火!”
“放牛!”
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将手中的火把,狠狠的戳在了数百头牛羊的尾巴上!
那些被绑上了浸满油脂的干草的牛羊,尾巴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哞——!”
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让这些牲畜瞬间陷入了疯狂!它们红着眼睛,发出凄厉的嘶吼,不顾一切的顺着被打开的城门通道,向着前方那片唯一的开阔地,狂奔而去!
数百头燃烧的火牛,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在黑暗的雪原上划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迹,狠狠撞向了匈奴大军毫无防备的后方大营!
下一刻,火光冲天!
堆积如山的粮草,干燥的帐篷,惊慌的马群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被火焰吞噬!
正在西门城下督战的呼延硕,猛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非人的惨叫和战马的悲鸣。
他惊愕的回过头,只看到,自己大营的方向,半边天空,都已经被烧成了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