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光，将朔方城外的雪原照的亮如白昼。
匈奴大军的后营，彻底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火海。
那数百头发了疯的火牛，在密集的营帐间横冲直撞。它们点燃了帐篷，点燃了堆积的粮草，也点燃了所有匈奴士兵心中的恐惧。
“走水了！粮草大营走水了！”
“快救火！快救火啊！”
“我的马！我的马惊了！快拦住它！”
凄厉的惨叫声、战马惊恐的悲鸣声、将领们声嘶力竭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
正在西门城下督战的呼延硕，看到后方那片血红色的天空时，整个人都懵了。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掉进了那个大干年轻人布置的陷阱里。
西门是佯攻，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撤！全军撤回！救火！救粮草！”呼延硕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已经变形。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混乱从后营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三万大军。
正在攻城的士兵，听到后方的惨叫，纷纷扭头回望，看到那冲天的火光，瞬间军心大乱，再也无心恋战。
一些负责救火的士兵，刚提着水桶冲进火场，就被一头迎面冲来的火牛撞飞出去。
更多的战马挣脱了缰绳，在营地里四处狂奔，踩踏着来不及躲闪的同伴，将混乱进一步扩大。
朔方城，东门城楼之上。
许青迎风而立，冷冷的注视著城外那片由他亲手导演的混乱。
他的身后，守将赵拓和一众士兵，早已被眼前的一幕惊的说不出话来。他们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敬畏。
“大人我们我们现在是不是该乘胜追击？”赵拓的嘴唇有些发干，他本能的觉得，这是全歼敌军的好时机。
“追击？”许青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用五千步卒，去追击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骑兵？赵将军，我有别的安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龙牙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
“龙牙。”
“在。”
“带一百‘暗影’，从南门出去。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
许青的声音，在喧嚣的夜色中，显得异常清晰。
“你们的任务，是猎杀那些试图组织救火的匈奴将领，割断他们的喉咙。还要射杀那些想要安抚马群的骑士，射穿他们的眼睛。”
“我要让他们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让这场混乱持续到天亮。”
“去吧。”
龙牙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许青，重重的点了点头。下一刻，他高大的身形，便消失在了城楼的阴影之中。
很快，一百个同样沉默如铁的身影，悄无声息的从南门滑出，扎进了匈奴大营那片最混乱的腹地。
如果说火牛阵是点燃匈奴大军崩溃的导火索，那么龙牙带领的这支小队，就是将他们推向深渊的最后一只手。
一名匈奴千夫长，刚刚拔出弯刀，砍翻了两个挡路的溃兵，试图将手下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一支黑色的箭矢，便悄无声息的从百米外的黑暗中射来，精准的穿透了他的后心。
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正试图用绳索套住一匹受惊的头马，想要以此来稳定马群。几道黑影闪过，他们的喉咙上，便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暗影”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致命。
他们不恋战，一击即走。他们猎杀的目标，全都是能够稳定局势的关键人物。
他们不知道，死亡会从哪个方向，在下一刻降临。
“有鬼！有鬼啊！”
“是死神！是大干的死神来索命了！”
当这种喊叫，开始在溃兵中响起时，呼延硕知道，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一夜的混乱，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撕破黑暗，照亮这片伤痕累累的雪原时。
呼延硕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军大帐前，看着眼前的景象，这位草原枭雄，肩膀垮了下来。
火，已经熄灭了。
但整个大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原本足以支撑大军一个月的粮草，被烧得只剩下不到三天的量。黑色的灰烬混合著融化的雪水，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三万匹战马，跑散了近一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一个个萎靡不振的挤在一起，眼中满是惊恐。
至于士兵，伤亡或许不大，但他们的精气神，已经被彻底摧毁。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空洞。
在滴水成冰的北境，一支没有了粮草和战马的骑兵，就是一支等待死亡的军队。
“完了”
呼延硕双腿一软，无力的跪倒在雪地里，手中的金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输给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大干的文弱书生。
就在这时，朔方城的城楼之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呼延硕下意识的抬起头，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曾经的草原总代理，巴图，正满脸堆笑的站在城楼上。
巴图的身后，一个亲兵，还煞有介事的为他撑著一把绸缎大伞，替他挡着那稀稀拉拉飘落的雪花。
“单于！呼延硕单于！”
巴图运足了气，用夸张的语调，对着城下高声喊道：
“我们许大人说了！看您和您的将士们，在外面吹了一夜的冷风，实在是辛苦了！”
“许大人宅心仁厚，特意在城里备下了热茶和酒菜，想请单于和各位将军，进城来暖暖身子！”
“噗——！”
听到这番话，呼延硕再也压不住胸中的气血翻涌，猛的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将面前的雪地，染得一片猩红。
他死死的盯着城楼上那张得意的脸，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他身后那个正悠然品茶的身影。
“撤”
呼延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一个字。
“撤军”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号角声中，只剩下仓皇。
朔方城的城楼上，所有的守军将士，眼睁睁的看着那支曾经让他们感到绝望的黑色洪流，此刻正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向着北方退去。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许大人威武！大干威武！！”
有的士兵将兵器抛向天空，有的和身边的同袍紧紧拥抱，不少人更是喜极而泣。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城楼中央，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喝茶的年轻人身上。
那眼神中，满是看待神明一般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