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寒气逼人。
许青径直走到主位,在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大椅前,却没有坐下。他转过身,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的擦拭著虎皮扶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后的龙牙和几名亲兵,熟练的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套新茶具,又拿出一个红泥火炉,点燃从京城带来的银骨炭,开始煮水烹茶。
他们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自顾自的忙碌起来。
跟在后面进来的张虎和一众将领,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脸色从惊疑不安,渐渐变成了一种铁青。
张虎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他那张爬满络腮胡子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帐内气氛压抑,许青终于擦完了扶手。
他将丝帕随意的扔在地上,然后大马金刀的坐了下去。
“诸位将军,都站着做什么?”
许青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难道这北境的风雪,把诸位的腿脚都给冻僵了?来人,给将军们看座。”
这话说的轻飘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几名亲兵搬来冰冷的木凳,摆在两侧。
张虎等人咬著牙,一个个沉着脸坐了下来。
许青轻轻拍了拍手。
帐帘被掀开,两名亲兵抬着一个巨大的卷轴走了进来,在帅帐正中央,将卷轴缓缓展开,挂了起来。
当那幅地图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帐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是北境的堪舆图?”一名将领失声叫道。
他们军中的地图,跟眼前这幅比起来,简直差的太远了。
这幅牛皮地图上,山川河流都清晰可见。甚至连本地老猎户才知道的密林小道也画了出来,还有一些看似绝地却能屯兵的山谷,都用朱砂笔标注的清清楚楚。
在场的都是行家,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幅地图的价值。有了它,就能决定数万人的生死。
张虎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死死盯着那幅图,眼神里满是贪婪。他想不明白,这样详尽的地图,这个京城来的小白脸,是从哪里弄到的?
“想必诸位,都认得此图。”
许青的声音,将众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站起身,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杆,走到了地图前。
“既然认得,那本帅就长话短说。”
许青的语气变得冰冷而严肃。
“本帅奉旨前来,不是来听诸位抱怨兵力如何不足,粮草如何不济的。本帅,是来带领你们,打胜仗的!”
他手中的木杆,重重的敲在朔方城的位置上。
“固守朔方,以城为盾,这是蠢猪才会用的打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大帅”一名将领忍不住站起身,想要辩解。
许青的目光扫了过去,那将领顿时不敢说话了,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敌军二十万,号称控弦百万,兵分三路。一路佯攻朔方,两路精锐,早已绕到了我们的身后。”
许青的木杆在地图上划出两道弧线,直插大干腹地。
“当你们的粮道被断,援兵被阻,这座你们赖以生存的坚城,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一座,足以埋葬你们所有人的坟墓!”
“我们真正的优势在于天气、后勤和人心!”
“所以,本帅的战略,只有八个字——坚壁清野,诱敌深入!”
许青转身,目光直视著坐在首位的张虎,下达了他作为大元帅的第一道军令。
“张虎!”
“末将在!”张虎下意识的站起身,抱拳应道。
“本帅命你,即刻起,率领你麾下本部一万兵马,放弃黑山与鹰嘴崖两处外围哨站,将所有兵力与物资,连夜向后方收缩一百里,与主力部队汇合!”
这道命令一出,整个大帐瞬间炸了锅。
“什么?!”
张虎的眼睛瞬间瞪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他主动放弃经营多年的哨站?不战而退一百里?
“砰!”
一声巨响!
张虎猛的一拍身前的案几,那张实心木桌案,竟被他一掌拍出了一道裂纹。
“大帅!恕末将,难以从命!”
他抬起头,满是刀疤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对着许青咆哮道。
“我辈军人,马革裹尸,血战沙场,乃是天职!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黑山与鹰嘴崖,是我军插入敌军腹地的两颗钉子,是我数百弟兄用命换来的前沿阵地!如今大帅一句话,就要我等拱手相让,当一个不战而逃的懦夫?”
“末将,办不到!”
“对!张将军说得对!我们办不到!”
“宁死不退!”
张虎身后的一众老将,也纷纷站起身来,群情激奋。
整个军议大帐,瞬间变成了声讨许青的现场。
然而,面对帐内的咆哮和违逆。
许青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表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低头,用小拇指,轻轻的弹了弹自己铠甲上的一片甲叶。
他就那么静静的听着,任由张虎等人咆哮。
直到帐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他这个看似被吓傻了的年轻元帅身上。
许青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张虎,平静的问了一句。
“说完了?”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你吃饭了吗”,却让张虎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噎了回去。
“这是你的意思,”许青的目光,从张虎的脸上,缓缓扫过他身后那群将领,“还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
一些心思敏锐的将领心中一突,后背冒出冷汗。他们从许青平静的眼神里,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然而,张虎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以为许青的平静是软弱,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这位年轻元帅。
“没错!”
张虎挺起胸膛,更加嚣张的迎著许青的目光,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就是我们所有镇守北境的将士,共同的意思!”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僚,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许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帐内的气氛却更冷了。
“好。”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本帅,知道了。”
随即,他挥了挥手。
“今天的军议,到此为止。诸位,都散了吧。”
说完,他便径直转身,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亲兵刚刚沏好的热茶,轻轻吹着气,仿佛刚才那场冲突,根本没有发生过。
张虎等人,彻底懵了。
这就结束了?
没有暴怒,没有处罚,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训斥都没有?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张虎感觉自己就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最终,他们只能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窃喜,陆陆续续的退出了帅帐。
当最后一个将领的身影消失在帐外。
一直沉默的龙牙,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上,这张虎公然抗命,为何不就地格杀?如此,军心必乱!”
许青呷了一口热茶,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
“现在杀他,只会让他成为那些骄兵悍将眼里的英雄,只会让本帅落下一个残暴无能的名声。”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落在了匈奴人那条漫长的补给线上。
“不听话的狗,留着何用?”
“不过,在宰掉之前,总得让它发挥一点最后的价值。”
“一条自己送上门来的,用来离间敌军的狗,不用白不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传令下去,让暗影的人准备好。”
“今晚,替张将军,送一份大礼,给对面的匈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