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朔方大营的帅帐内温暖如春,帐外却是足以冻裂钢铁的严寒。
许青没有休息,他依旧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本兵书,看的津津有味。龙牙笔直的侍立在他身后。
而在大营的另一头,张虎的营帐里,气氛完全不同。
“砰!”
一个盛着烈酒的瓦罐被狠狠的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张虎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扭曲著,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京城小白脸,也敢对我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指手画脚!”
“坚壁清野?不战而退一百里?我呸!这他娘的是哪个缩头乌龟想出来的打法!我张虎在北境守了二十年,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帐内,围坐着七八名将领,全都是张虎的心腹,也是今日在军议上公然附和他的人。
此刻,他们也是个个满脸怒容,骂骂咧咧。
“张大哥说的对!这姓许的哪里是来打仗的,分明是来镀金的!他哪里知道这北境的仗该怎么打!”
“就是!黑山和鹰嘴崖,那是我们多少兄弟用命换来的!他说放弃就放弃?他问过那些埋在山下的兄弟答不答应吗?”
“我看他就是怕了!被匈奴人二十万大军的名头给吓破了胆!想躲在后面当大元帅,让我们去前面送死!”
在一片激愤的声讨中,一个看起来颇有几分小聪明的偏将,眼珠子一转,凑到张虎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张大哥,兄弟们都听你的!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北境的主人!让他明白,打仗,不是靠嘴皮子,是要靠实打实的军功!”
张虎的呼吸一滞,他猛的扭过头,死死的盯着那名偏将:“你的意思是”
那偏将的嘴角勾起,低声说道。
“大帅不是让我们按兵不动,当缩头乌龟吗?那我们就偏不听他的!”
“我手下的斥候白日里探得一个情报,匈奴人的一支辎重部队,大概五千人,今晚会从事我们防区东侧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经过。那里地势狭窄,守备松懈,正是我们下手的绝佳机会!”
“张大哥,你想想!要是我们趁著夜色,神不知鬼不觉的端了他们这支辎重队,烧了他们的粮草!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等到明日天一亮,咱们带着匈奴人的脑袋和缴获的旗帜回来,看他许青还有什么脸,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到时候,全军将士都会知道,谁才是真正会打仗的将军!”
这番话让张虎更加激动。
“好!”
张虎猛的一拍大腿,眼中放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破敌军,凯旋而归,许青那个小白脸在自己面前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场景。
“就这么干!”
他霍然起身,扫视着帐内的亲信,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传我将令!点齐我麾下最精锐的五千弟兄!带足三日干粮,一个时辰后,在西营门集合!今晚,老子就去干一票大的!给那个姓许的,送上一份天大的惊喜!”
几乎就在张虎下达命令的同一时间。
帅帐之内,许青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兵书。
一名身着夜行衣的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帐内,单膝跪地。
“主上,鱼儿…上钩了。”
黑影的声音沙哑,正是暗影的成员。
“张虎已点齐五千兵马,准备夜袭三十里外的落雁谷,目标是据称路过那里的敌军辎重队。”
龙牙闻言,眼神一寒,上前一步:“主上!张虎此举,已是叛乱!请允许属下带人,将他就地拿下!”
“拿下?”
许青笑了,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本兵书,慢悠悠的翻了一页。
“为什么要拿下?本帅的鱼饵,好不容易才撒下去,怎么能这么快就收网呢?”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语气却很冰冷。
“传我的令,通知潜伏在敌营的棋子。”
“告诉呼延硕,就说我大干北境副将张虎,深感朝廷昏聩,元帅无能,有心投诚。今夜,他将率五千精锐,带着一份投名状,奇袭呼延硕布在鹰嘴崖的诱饵大营,以表忠心。”
“让他,务必准备好足够的人手,在落雁谷,好好迎接一下我们这位,急着建功立业的张将军。”
此令一出,连一向冷酷的龙牙,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瞬间明白了自家主子的全部计划。
这是一条狠辣的连环计。
张虎以为自己要去偷袭敌人的粮草。
而许青泄露给敌人的,却是张虎要去偷袭他们的另一个营地。
这样一来,无论张虎成功与否,在匈奴人眼中,他都坐实了叛将的名头。
可他真正攻击的目标,又是那个所谓的辎重队。
匈奴人为了迎接这位叛将,必然会在落雁谷布下天罗地网。
张虎的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不是飞蛾扑火。
而是自己走进了陷阱。
“主上,”龙牙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此一来,那五千将士”
“妇人之仁。”
许青的目光,终于从书本上移开,落在了帐外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慈不掌兵。若不以雷霆之势,肃清内部的脓疮,这三万大军,早晚都会被这些自以为是的蠢货,葬送得干干净净。”
“这五千人,是张虎的兵,不是本帅的兵。他们既然选择追随一个不遵军令的将领,就要有承担相应后果的觉悟。”
“他们的死,可以换来这支军队的绝对统一,可以换来后续更多人的生。死得,其所。”
说完,许青便不再言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书上。
他看着那即将逝去的五千条生命,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一个时辰后。
朔方大营的西侧营门,在吱呀声中,被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
张虎身披重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意气风发。他身后,五千名精锐将士,排成一条长龙,悄无声息的,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们要去创造奇迹,要去夺取那份足以让他们名垂青史的军功。
没有人知道,他们踏上的,是一条由自家元帅,亲手为他们铺就的,黄泉之路。
大营最高处的瞭望塔上,许青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任由刺骨的寒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遥遥望着那条消失在黑暗中的队伍,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那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同样沉默的亲兵,下达了今夜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的声音很冷。
“传令下去。”
“准备好铡刀和滚木。”
“天亮时,本帅要用它们,来为今日的军议,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