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早在昆吾山的时候,名为贺明朝的少年就已经死在了那里,之后只不过是为了延续从她那里偷来的人生,而浑浑噩噩的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死亡,无法逆转,更无从避免,是大多数人的遗撼和终点。”
晨曦初露,洒在被清理出信道的废墟街道上。
穿着橙色救援服和文档署制服的人们正在协同作业,重型机械小心地移开最后几块巨大的楼板。
一个满脸尘灰的小男孩被消防员从变形的家具缝隙中抱出,他紧紧搂着一只脏兮兮的玩具熊,睁开懵懂的眼睛,望向天空。
不远处,临时医疗点的帐篷里,护士正轻声安抚着一位刚刚找到失散女儿的母亲,母亲泣不成声,却将孩子搂得那样紧。
“但幸运的是,我们还有着常世的存在。”
“在那片混乱、诡异、充满恶意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混沌世界,虽然存在着无数的危险,但我们同样也可以从中找到对抗它们的办法。”
文档署临时总部,一栋未被严重破坏的老建筑里。
窗户被擦亮,破损处用木板暂时封好。
陆小欧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对着地图和报告与几位队长快速交代任务,眼神锐利,已褪去不少青涩。
隔壁房间,长歌一边龇牙咧嘴地让七浅给他的手臂换药,一边用没受伤的手在平板计算机上敲打着什么,似乎是在写此次事件的初步报告,神情是少见的认真。
走廊里,杜若薇抱着一沓刚整理好的医疗物资清单匆匆走过,向迎面而来的侯毅点头致意。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整个事件都会按照我的剧本来走。”
“陆炳会借此晋升一品。”
“此次入侵的三尊邪神,二三品之间的争斗,无法以死亡作为结局,彼此的不死性无法相互破坏,但是一品的话,应该能彻底将其抹杀。”
“同时,文档署也可以借此将圣母香会一网打尽,将天命教在南方最大的一颗钉子拔除。”
“面对常世的危机,现世的人也将拥有更多的经验,不至于在常世彻底降临时全面崩溃。”
“我知道文档署要做什么,这算是我,稍微为你们提提速吧。”
“尽管代价有些沉重……”
黄昏时分,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
在远离城市废墟,一片宁静的郊野山坡上,野花星星点点地开放。
飞鸟从空中飞过,从满是阳光的山丘飞向稍暗的城市。
远处,城市天际在线,已有建筑亮起像征电力逐步恢复的零星灯光,像黑夜中重新睁开,充满希望的眼睛。
“至于在这次灾难中罗难的人……”
城市边缘,一片临时划出的寂静墓地。
幸存者们陆续到来。
他们穿着素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并不精致但却极其用心的祭品——
或是一束从自家残破窗台抢救出的盆栽里剪切的花,或是几个手工折的白色纸鹤,或是一块保存下来印着全家福的烧焦相框碎片,亦或只是一杯死者生前最爱喝的罐装咖啡……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女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将一捧野菊花放在一个标识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布满皱纹的手,一遍遍抚摸着那冰凉的名字,泪水顺着沟壑流下。
女儿别过脸去,紧紧咬住嘴唇。
“此等恶业,明朝愿一肩担之。”
“到了那时,陈岁……你也将成为手刃如我这般恶徒,拯救世界的英雄。”
“不过,这些到了那时也都不重要了。”
“人类在这个世上生存所需要的一切,名誉,权利,幸福,乃至生命……一切对我来讲都无关紧要。”
“我只要那一刻就足够了。”
“在那无数的时空中,延伸蜿蜒出的万般命运里,总有一条会将时间重新灌溉入早已干涸的命运长河。”
“哪怕,会为了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付出我所有的一切。”
“陈岁。”
说到这里,视频里的贺明朝微微一笑,摊手道:“如果你见过了她,那就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成功的在生与死的界限之间开辟了一片局域,得以让她的死亡停滞了半分。”
“死亡再也不是抹去美好的句号,不过是命运的一个注脚。”
“而代价。”
“不过是一个卑劣之人的逝去,自私之人的消失而已。”
“唯一可惜的是……”
屏幕里,贺明朝脸上那抹释然的笑意淡去了些,留下一丝极细微近乎孩子气的怅惘。
他的目光垂落,看着自己微微摊开的双手,仿佛那上面空无一物,又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停顿片刻后,他从怀中贴近心口的内袋里,极其轻柔地取出一张微微泛黄,边缘磨损的旧照片。
然后,将它轻轻放置在身旁的桌面上。
动作小心得象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侧过脸,视线落在那照片上,声音低了下去,更象是对着记忆中某个永恒定格的午后,喃喃自语:“春暖花开,敖北草原,真好啊……”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画面几乎凝滞。
“可我大概是见不到了。”
他抬起头来,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深埋其下无边无际的遗撼。
“将死之人,这大概是我能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条消息了,再多说一点吧。”
“陆炳,她在乎的这个世界我就交给你了。”
“苏幕遮,姑且再叫你一声大哥吧,过了这么久的事就放下吧,当年没有人怨过你。”
“刘海柱,柱子哥,这么久以来一直给你添麻烦,真是抱歉了。”
“沉途,老大不小了,留个后吧,我知道你经常去那家面馆,就是为了那家面馆的老板娘……”
“最后,最后的最后。”
“若是有人愿意为我立一块墓碑,那就不必在上面刻下墓志铭了,我的存在与否,对这个世界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然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
象是疲惫到了极致,又象是终于卸下所有背负后的茫然。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吐出最后的话,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背景那几乎不可闻的电流杂音里:
“此生太短。”
“三十年,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