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真宗、神宗等皇帝推崇佛教,许多高僧出入宫廷,与天子论道。
这也导致士大夫参禅之风盛行。
当今官家虽然崇道抑佛,但在士大夫之中依然流行着“文字禅”和“看话禅”。
他们皆以能说出点禅语佛偈为荣。
凌风在慧悯大师面前接连说出佛偈,还都针对的是他此行的真实目的,无疑让他心虚。
他自知再待下去,恐怕数十年修行毁于一旦,遂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佛缘极深,大可自行超度牢城冤魂,贫僧也该离去了!”
来了还想走?
把牢城当什么了!
凌风暗笑一声道:“大师这说的是哪里话?你是得道高僧,又是菩萨心肠,主动前来,冤魂不度,岂能离开?”
“以凌某之见,牢城曾经日积月累的怨煞之气太过浓郁,再加上草料场之战和骁河之战又有一些兄弟战死,英魂迟迟未散,没有七天七夜,难以完成超度。大师放心,凌某一定好生款待,你们安心住下即可。”
见那么多人都看着呢,慧悯也不好一走了之,只得点了点头。
凌风将手一挥道:“兄弟们,咱们继续去校场操练!而且从即日起,接下来每日都开门迎客,广结善缘!”
“……”
慧悯抽了抽嘴角,顿时有种如坐针毡之感。
马元跟着众人来到校场,把凌风拉到一旁道:“你这是要宰北宁寺一刀?”
“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凌风邪笑道:“而且不给他们点教训,今后各方势力岂不是都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来踩咱们一脚?”
大宋的这些僧人可是享有特权,又日益商业化的。
以“度牒”为例,它不仅是他们剃度出家的批准书,更是可以免除赋税徭役的证明。
朝廷大量出售“空名度牒”,一道度牒高达三百贯!
大名鼎鼎的苏东坡就曾向朝廷申请度牒,换取经费来修缮官署。
《水浒传》里,鲁智深就是凭借赵员外买来的“五花度牒”遁入空门,逃了官司。
大宋立国至今,度牒一直都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一方面跟朝廷有意控制僧人数量有关;另外一方面则是暗藏暴利。
因为免税,寺院兼并土地,积累大量田产,同时普遍经商,甚至发放高利贷……
他们是真的有钱!
何况北宁寺搞的这一出,很有可能跟雄州神霄宫有关。
后者更是金玉满堂。
这特么不狠狠地宰一刀,说得过去?
马元也想到这些了,笑得合不拢嘴道:“只要你不宰本指挥使,我都支持,宰他们,更是万分支持!不过仅靠开门迎客这一招,恐怕还不行。咱们还得控制人数,好好盘查,避免给细作可乘之机。”
“咱们牢城现在有啥?”
凌风笑了笑道:“来的都是图个新鲜。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对付这帮秃驴,还想打破世人对咱们牢城的刻板印象,为牢城不久后的真正蜕变做准备。”
“而且论玩阳谋,咱们输过?我准备让人大鱼大肉地款待他们,然后从明天开始,每天来一句佛偈,如果一句不够,那就多来几句,这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攻击,我倒是要看看这位大师能撑几天!”
用鱼肉招待和尚?
真有他的!
不过最让人震惊的还是佛偈。
马元难以置信道:“佛偈何其珍稀,怎么到你这成大白菜了?你这不是要让慧悯大师发疯,而是要让整个佛门和所有大宋文人发疯啊!”
凌风耸了耸肩道:“所以就看大师和他背后的势力撑不撑得住了。如果他们舍不得钱财,非要死撑,那我也不介意踩在他们的头上弃武从文!”
“去去去!”
马元察觉到自己被内涵了,瞪了他好几眼道:“就按照你说的办!现在正是花钱的时候,咱们牢城都变得拥挤不堪了,需要好好修葺,草料场若是能够修缮一番,也是可以作为牢城的防线,并且住人的。”
凌风也有这想法。
草料场并非看起来的无险可守。
若能改造,可以和牢城相互呼应,也能专门用来养马。
州衙可能会支持,但指望他们掏钱,纯属想多了。
这么一看,还是要尽可能多宰!
雄州百姓谁不知道北宁寺和神霄宫藏污纳垢,吸血成性?
借着这次机会,也给百姓们出口恶气。
翌日。
又有不少人赶来牢城参观。
在天王堂前超度的和尚们,都是饥肠辘辘。
他们来到这里后,一口饭没吃,全靠水撑着。
手持禅杖的武僧甚是不满道:“那贼配军就是故意刁难,竟拿鱼肉招待出家人,我们还帮他们超度什么?这便走吧。”
“休得妄言!”
慧悯摇了摇头道:“你真以为还走得了?他将大门一开,反而让咱们戴上了无形的枷锁,更有万般说辞在等着。动怒翻脸,只会让北宁寺声名狼藉。”
“可这大热天的,只喝水,不吃饭,会死人的!”
“区区数日,转瞬即过,而且谅他也不敢让咱们饿死在这里!”
“大师……”
他话音刚落,凌风又率众而至道:“凌某刚才又有所感,还请不吝赐教。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这又是一句佛偈?太厉害了!”
“凌都头实乃大才,如我大宋佛子啊,短短两日,已经悟出那么多佛偈了!”
“俺一个不识字的老汉,都觉得很好呀!”
“慧悯大师,您快说话啊,他这佛偈如何?”
……
慧悯还没开口,围观的众人已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和尚们都恨不得抱头就跑了。
这还用问?
佛偈总是能够像晨钟暮鼓一般,或振聋发聩,或醍醐灌顶的。
他们听了后都似有所感。
这就是佛偈!
两日三首,还是当着他们的面……
这比把他们摁在泥土里暴揍还要狠!
“嗡嗡嗡!”
“嗡嗡嗡!”
“嗡嗡嗡!”
……
慧悯只觉耳旁有无数蜜蜂在萦绕。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是不想赐教,而是没资格。
不是不想夸赞,而是每夸一次就相当于自扇一巴掌。
这么下去,怕是弟子们没疯,他便先疯了!
“看来大师还要再品品,那凌某明日再来。”
凌风来去匆匆,却苦了和尚们。
他们一个个双手合十,飞快地诵着佛法,像是在超度自己。
第三天,凌风再次在休息的间隙,走到天王堂前道:“问菩萨为何倒座,叹众生不肯回头。阿弥陀佛!”
“啪啪啪……”
慧悯手下一顿,正在捻着的佛珠突然滚落一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嘴中嘀咕个不停,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最终苦笑连连道:“好一个叹众生不肯回头!终是贫僧执迷不悟啊!”
说着,他向身旁的小和尚使了个脸色。
小和尚会意,冲着凌风道:“不知施主可愿借一步说话。”
“自无不可。”
凌风带他走进一间房舍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怎让大师失态了?”
小和尚欲哭无泪道:“施主随口一说便顶得上我们参禅一生了,尤以此句最为精妙,想来必会广为流传。我等也是菩萨面前超度,贻笑大方了!还请施主给条明路!”
这任谁也待不下去啊!
凌风一看就是故意的。
如果让他继续,他们在佛门会沦为众矢之的不说,北宁寺数百年的清誉也会毁在他们的手里。
毕竟得道高僧和贼配军这种身份对比太强烈了。
佛性却又反过来被完全压制。
无论传到哪里,他们都是丢人现眼。
“终于熬不住了。”
凌风抽了下鼻子,负手走了几步道:“实不相瞒,凌某以为冤魂可度,英魂不可驱,当建英烈碑镌刻其名,纳其英魂,护佑百姓,永镇山河。”
“英烈碑?”
小和尚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奈何牢城没钱呀!”
凌风长吁短叹道:“诸位都是菩萨心肠,不如好人做到底,捐助一些?”
让化缘的捐助……
小和尚险些吐血,但还是挠着光秃秃的脑袋道:“你……你想要多少?”
“不多,不多。”
凌风微微一笑道:“也就一万两银子而已,对于你们来说,不值一提。”
“一万两!”
小和尚两眼一黑,昏天暗地。
他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这可不是小数目!
北宁寺是有些家底。
但让一下子拿出那么多,也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凌风绵里藏针道:“对于出家之人而言,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凌某这也是一片好心,为你们着想。”
不论北宁寺,还是慧悯大师,最在意的肯定还是名声。
钱财没了,还能赚。
名声一旦毁了,那便什么都没了。
小和尚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立即跑去告诉慧悯。
慧悯也是始料未及,但他现在只想早点脱身,遂让小和尚回北宁寺找方丈。
方丈起初只愿意给五千两。
但经过讨价还价后,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还是给了一万两!
而且是连夜筹措,赶在天亮之前送到了牢城。
需要数人搀扶的慧悯一刻都不愿多待,苦声道:“敢问施主,我们可以走了吗?”
凌风笑道:“还请大师帮我谢过方丈,可能还有神霄宫的知宫观事,感谢他们为我牢城捐建英烈碑,我会让人在碑文中写上北宁寺和神霄宫。”
这是嫌他们还不够丢人?
慧悯浑身发颤,有气无力道:“出家人不求名,大可不必!贫僧就此告辞!”
“既如此,那凌某也不挽留了。不过我们牢城的大门永远为大师敞开!”
“……”
慧悯形神俱疲地看了他一眼,眼泪都要出来了。
在北宁寺吃斋念佛不好吗?
为何要听方丈蛊惑,来趟这浑水!
白白赔了那么多银子不说,名声也大受影响。
真是因果报应啊!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
看到他们东倒西歪地离开,全然没了来时那高高在上的样子,众兵无不笑得前合后仰。
李成惊叹道:“头,这论起宰人的功夫,你当属第一!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啊,就这么被你给宰来了!”
马元也是啧啧两声道:“看来咱们牢城也不用经商了,仅靠凌都头宰人,便能丰衣足食了。不过,北宁寺和神霄宫是真有钱,一夜之间便拿出了那么多银子!”
凌风笑道:“本来我还想多宰点的,但拖则易变,咱们急需用钱,还是先把钱给拿到手为上。后面有机会可以继续宰。”
“建造英烈碑之事,需要经过州衙、帅司和朝廷,我和指挥使会竭力申请。修葺牢城和草料场要抓紧了,今日还可继续开门迎客,明日便要关门苦练‘内功’了!范椿!”
“属下在!”
“我记得令堂是咱们雄州作院的监官,不知明日能否请他来牢城一叙?”
“当然可以,其实我爹早就想来了,只是担心会影响咱们操练!”
作院……
那不是雄州打造兵器的地方吗?
难道他是要打造什么新兵器?
众人相互看了看,都是满怀期待。
他们吃完早饭后,张氏来了。
她这几日都是住在雄州城的客栈里。
看到和尚们没到七日之期便走了,她还狐疑了好一会儿。
不过她知道自己也该走了,遂对凌风道:“凌都头,恕我直言,这天下做母亲的哪个听说自己的儿子成了贼配军,睡得着觉?”
“不过这几日,我发现你与他人不同,雄州牢城和其他牢城也是天壤之别。克儿在这里是苦了点,但好像也并无不可。”
于克竖了竖耳朵道:“我没听错吧?这些话真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张氏白了他一眼道:“你虽然不是我亲生,但我还能害你不成?我来之前,你爹还让我打断你的腿呢,你要当效用兵,他已经是退一万步了,你却……”
凌风摆了摆手,让人拿来二十瓶花露水道:“这是最近市面上一瓶难求的能够驱蚊的花露,我特意让人买来送给夫人的。”
张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十分好奇地打开闻了闻道:“这味道倒是不错,只是驱蚊之说,未免有点……”
“夫人一试便知。”
凌风干咳一声道:“还请夫人让于寺丞放心,假以时日,于克必能屡立军功,光耀门楣。”
“好好好!”
张氏笑意盈盈道:“凌都头和那些粗鄙的武夫不同,不仅仪表堂堂,出口成章,做事更是让人……”
“好了,你可以走了!”
于克赶紧把她推出了城营。
再让她待下去,他真担心亲爹要独守空房了。
不过返回后,他还是忍不住道:“头,您为何要给她买那东西?一定很贵吧!”
“还好,五贯一瓶。”
“那些岂不是要一百贯?不行,属下得把钱给你!”
“不用,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一百贯请一个京中贵妇当代言人,怎么看都是血赚好嘛!
花露水已经在大名府开卖了。
很快便会卖到东京去。
这些京中贵妇喜欢攀比。
张氏发现花露水真的能够驱蚊后,肯定会在其他贵妇面前炫耀。
口口相传之下,恐怕不知道会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