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起身来到城北。
这里建有祭坛,周围多是空地,此时已经是摩肩擦踵,人山人海。
一个面如橘皮,佝偻着腰的耆妇身穿奇装异服,上面系有铜镜和铜铃,戴着鹿角装饰的帽子,腰间挂着腰铃,手里还拿着鼓和鼓鞭。
她一边在祭坛上跳着,一边念念有词。
契丹人和奚人都是拖家带口而来,神情肃穆,看起来无比虔诚。
而无论是风字营、常胜军,还是高世宣所部,皆是听从凌风的命令,只是守在外围,既没有驱散,也没有进行任何干扰。
眼见人数还在不断增加,郭药师也是急了。
他眉头紧皱地冲着凌风道:“凌统制,这是城中的老萨满在祈福驱邪,往日里倒也司空见惯,但这个节骨眼上,任由他们聚集下去,一旦发生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凌风古井不波道:“敢问郭知州,你信奉萨满教吗?”
“这个……”
郭药师干咳道:“我自是不信,但契丹人都信。”
“若我们横加阻止会如何?”
“心生不满。”
凌风笑而不语。
他只看到了表面。
萨满教并非一个有统一教义和组织的宗教,而是一种原始宗教信仰。
信徒相信万物有灵,宇宙分为上、中、下三界,萨满是连接人和神灵世界的中介。
通常来说,萨满不是政治领袖,主要职责是治病、占卜和主持祭祀。
老萨满现在在进行的就是“跳神”仪式。
可以说萨满教是契丹人最早信仰的原始多神教。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建国后依旧盛行。
哪怕是辽国中后期,佛教的影响大增,仍然难以撼动萨满教的地位。
毫不夸张地说,它就是契丹人的信仰根基,信徒遍地都是。
大宋兵马一旦出手,很容易被放大成摧毁他们的信仰。
更何况这一看就是别有用心之人布的局。
郭药师其实也知道萨满教在契丹人心中的地位,只是不愿意去多想,又忍不住狐疑道:“近来城中不少稚童得了一种怪病,久咳不止,甚至有稚童因此丧命,还传给家人,惹得人心惶惶。”
“虽说这病在咱们攻破燕京城之前就有了,但老萨满会不会借机生事?听闻凌统制还精通医术,你能不能看出这是什么病?”
患者表现为阵发性、痉挛性的咳嗽,并且伴有“鸡鸣”样吸气性吼声,显然是百日咳。
凌风昨天就留意到这病了。
并不是什么怪病,只是具有传染性,容易产生恐慌。
不出所料的话,老萨满很有可能会利用。
他没有急着回答郭药师的问题,而是示意他耐心等待。
待老萨满跳神结束,一些契丹大汉将一个穿着黑衣,裹着头和脸的女子驱赶到了火堆旁,然后扯去了她的头巾。
“哗!”
女子一头银白的秀发瞬时铺展开来,如满树梨花,随风而舞。
绝世独立的容貌也显露了出来。
她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还有着蓝宝石一样的眼睛。
而且脸如刀削,眉似远黛,嘴唇不涂自红,看起来非常立体。
在白发的映衬下,这种立体甚至还有种虚幻之感,让人感觉不真实。
可就是这样一个美貌绝伦,又充满异域风情的女子,似是被当成了所有不详的源头,已经不是人人喊打了,而是都想活活烧死她!
“她是恶月恶日出生的魔女,克亲又祸国,快烧了她。”
“这白发便是天罚,城中瘟疫又起,更是天神的警示,咱们要是还留着她,全都得死!”
“萨满早就说了,她是恶魔之女,不祥之人,现在大辽都亡了,还有谁不信?”
“烧!烧!烧!让她尸骨无存!”
……
场间的契丹人和奚人吼叫不断,格外愤怒。
高世宣看出端倪了,慌忙对凌风道:“她是恶月恶日生人?不好!官……官家也是……”
所谓恶月恶日,也就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出生之人。
民间认为这种人男害父,女害母。
大宋皇帝赵佶便是在这时出生。
不过登基后为辟邪趋吉,改为十月初十,定为‘天宁节’,举国同庆。
郭药师对此也有所耳闻,大惊失色道:“凌统制,他们居心叵测,咱们该动手了,不然可就来不及了!这不仅涉及官家,还涉及你啊!他们称那女子为魔女,可契丹谁不知道你是魔将?”
“无妨!”
凌风不为所动道:“还是再等等。”
必须得说,老萨满有些“道行”。
信仰的力量向来强大。
她处心积虑搞这种关联,一旦今日造势成功,活活烧死了女子,那么接下来只要稍微煽风点火,便会变成反大宋皇帝,反凌风!
以萨满教在契丹人之中的影响力,这可就不是一呼百应了,而是一呼万应。
大宋即便拿下了契丹再多的城池,恐怕也很难稳得住。
如果再有一些傻缺将军应对不当,激化矛盾,那么大宋很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等心机和城府,凌风不太相信是老萨满想出来的。
她的背后估计还站着其他人。
肯定要把他们给揪出来。
“头,查清楚了。”
梁红玉健步如飞,凑到他耳旁道:“这个女子叫云朵,祖父是大详稳,地位显赫,外祖母年少时也是一头白发,只是那时没人敢提。”
“她的祖父、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而且她是一个汉人女子所生,体内有一半汉人血脉。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但因为一头白发,又是恶月恶日生人,两种不详集于一身,所以城里的百姓都知道她。”
辽国元帅府下设大详稳司,统领军马,设有大详稳、都监、将军等。
大详稳的地位毋庸置疑。
而结合梁红玉所查来看,女子这“少白头”应该是遗传。
它不仅会遗传自直系亲属,还会隔代传。
女子的外祖母是少白头,她也是,倒也正常。
不过这时候的人哪懂什么遗传。
他们只会将这视为不详。
凌风很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云朵扫视着怒火喷薄的人群,万分苦涩地翘起嘴角,随后一边流泪一边大笑道:“那么多年了,你们让我像过街老鼠一样还不够吗?”
“如今又让我当祸国魔女,我便是被烧死了,这怪病就能治好了?大辽就能活过来了?你们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住口!”
老萨满怒不可遏道:“你这邪祟,还执迷不悟,天神不会放过你的,你也该受天火焚烧之苦了!快把她给架上去!”
几个契丹大汉就要动手,云朵忽然大声道:“凌统制,他们都说你与众不同,很是不凡,难道你也相信这些吗?”
“红玉。”
凌风向梁红玉交代了几句,让她这就带人去搜后,龙行虎步地往前走。
都不用风字营开道,那些契丹人和奚人火速让出了一条路。
“本统制信!”
凌风走到女子面前道:“萨满能够灵魂出游,或被天神附体,所言又岂是信口开河?”
“你!”
云朵紧咬红唇,任由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过面颊,缓缓地扬起脖颈道:“没想到你和他们一样,那你杀了我吧,我好不容易来到这世上,又躲躲藏藏二十年,不想死了,还要被烧得面目全非。”
凌风面无表情道:“这些你还是和萧太后说吧,她要见你。”
说到这,他冲着老萨满道:“有劳你继续为百姓驱邪,由本统制亲自看着,她跑不了。而且最多一炷香,本统制便会把她给带回来。”
“……”
老萨满总感觉哪里不对,却又没法拒绝,只好点头。
“走吧。”
凌风让人给了云朵一匹马,而后带着一队人马,快速赶向皇宫。
郭药师看得只挠头道:“他……他这是何意?”
高世宣干笑道:“凌统制行事,向来让人看不透,咱们还是在这安心等着吧。”
云朵跟着凌风到达皇宫后,眉梢挂满了疑问道:“萧太后怎会见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不错!”
时间紧迫,凌风也没兜圈子道:“看得出来,你还不想死,还想领略大好山河,如果我能让你行善积德,深受百姓爱戴,又不必再藏在闺中,你是否愿意?”
云朵苦笑道:“这天底下会有这么好的事?你肯定在骗我!不瞒你说,我有一半汉人血脉,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战火不再,百姓安居乐业,我能够到母亲曾经说的烟雨江南去看看。”
“可惜……这终究要成奢望了。也许这就是命,我天生的不详命,无论怎么努力,在世俗成见面前都是不堪一击。”
凌风安抚道:“这世间的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哪有什么不详命?而且你连死都不怕,为何不敢一试呢?”
云朵想了想,莞尔一笑道:“你说的在理!那我应该怎么做?”
“简单!成为萨满教的‘奥姑’!”
“……”
白发飞舞,独具风情的美人儿美眸圆睁地看着凌风,完全无言以对了!
让她一个犯了众怒,要受天火焚烧之苦的魔女变成奥姑……
这不亚于从地狱到天堂啊!
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一看就不可能!
除非天神降临,直接指认!
凌风笑了笑道:“我知道这匪夷所思,但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你定会成为奥姑!”
即便辽国彻底亡了,但萨满教依旧会存在。
信仰这种事宜疏不宜堵。
与其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磨灭,不如因势利导,化为己用。
萨满在萨满教的地位是很高。
但相比具有神秘色彩,类似于“神女”和“圣女”的“奥姑”,那可就差太远了。
耶律阿保机的女儿耶律质古便是奥姑。
她也是辽国两百多年历史中唯一一位拥有“奥姑”身份的公主。
去年,辽国的奥姑被金国俘获。
耶律淳称帝后,北辽还没有奥姑。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契丹是没有奥姑的。
只要让云朵成为奥姑,而且是萨满教,而不是辽国的奥姑,再略施手段,那么将在契丹人中间产生巨大的影响力。
大宋君臣也能接受。
毕竟她有一半的汉人血脉。
官家再给她一个封号,她便是大宋之臣。
当然,凌风也是藏有私心的。
只是不便明言。
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云朵看了又看道:“听闻你是个奇才,反正我一个将死之人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那不妨看看你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那就先跟我一起去走个过场。”
凌风直接把她带到了萧太后面前告知道:“即日起,她便是萨满教的奥姑了!”
“哈哈哈……”
萧太后指着萧瑟的宫墙道:“你把我关在这种地方,还特意来告诉我这种事?凌统制,你便是在这燕京城称帝,也无人能阻吧?”
“呵!”
凌风轻笑一声,转身就走。
“不对!”
萧太后冷静下来后,眉头紧锁道:“他是要利用萨满教,收揽契丹人的民心?痴心妄想!自古以来,萨满教奥姑任命极为严苛,不是他想就可以的!”
“而且此事极易弄巧成拙,那白发女子应该就是那不详之人,让一个不详之人成为奥姑更是天方夜谭!凌风啊凌风,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必将激发民愤,功亏一篑!”
“萧太后,我不仅会让你屈服,还会让你心服口服。”
凌风离开皇宫后,回望了一眼,然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云朵赶回城北。
该说的,他都说了。
做起来也简单。
如果她还做不到,那真是活该被烧死了。
“他们回来了!”
随着人群一阵躁动,凌风走到火堆旁,指着云朵道:“老萨满,本统制把人给带回来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多谢凌统制!”
老萨满眸中闪过一丝凶戾,大声道:“快把这魔女架上去!”
“慢着!”
云朵昂首挺胸,铿锵有力道:“我信奉的是火神,相信在看着的诸位,有很多也是信奉火神。今年必是寒冬,如今早晚已有冷意,天火本该为千家万户生暖,又岂能用来烧人!”
“而且火神曾托梦于我,授我以冰生火之法,你们这么对我,难道就不怕火神大怒吗?”
“以冰生火?”
老萨满嗤笑道:“满口胡言!水火不容,冰又怎么可能生火!你休要再拖延,今日没人能救得了你!”
“这可是你逼我的,请火神!”
云朵突然像老萨满一样像模像样地跳神起来,跳了一会儿后,忽然身体一僵,抖了几下,而后似是被附体了一般,双眼喷火地冲向人群。
凌风适时道:“都闪开,看看她要干什么。”
契丹人慌忙向两旁避让。
云朵一路向南,速度极快,最终走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卖冰的铺子里。
后面跟的全是契丹人。
反倒是老萨满很能沉得住起,一脸邪笑地站在祭坛上。
“来人呢,守在门口,所有人不得惊扰,本统制进去看看。”
凌风让李成、张宪等人率军把守后,迅速进入,把铺子的掌柜和伙计都给赶了出去,然后到冰窖里找到一块合适的冰块凿了起来。
待凿得差不多了,他给清理了一下,把它放在了一个专门用来盛冰的木盒里,交给云朵道:“别问行不行,按照我说的做就行。”
“好!”
云朵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去,迅速拿出冰块,举以向日,念念有词。
柴堆上有一些晒得干枯的艾草,估计是他们用来引火加驱邪的。
日光通过两边薄,中间凸的冰块,正好照在上面。
没过多久,突然有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