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杀一路,得以建节,又成开国郡公,凌风也是酒酣耳热,酩酊大醉。
虽说大宋的节度使已成荣誉性虚衔,但经济待遇和政治地位却极为优厚。
节度使的俸钱(月薪)高达四百贯、禄粟(粮食)每月一百五十石、盐每年七石、随从一百。
春冬两季按照品级赏赐绫绢等布料。
还有名目繁多的补贴,譬如职钱、公用钱、职田、茶酒厨料、薪炭、马料等。
也就是说,除了没有唐朝藩镇节度使那样的实权,其他的能给都尽量给了。
凌风从一个死囚迅速走到这一步,可谓“高开”。
以大宋如今波诡云谲的局势,如何避免“低走”,恐怕要比高开难。
接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一步踏错,万丈深渊。
翌日。
他睁开眼便看到趴在榻边的梁红玉。
她披着大氅,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中虽有困乏,却藏着别样的神采。
留意到他醒了,素来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像是做贼心虚一般,慌忙坐直身体,俏脸微红道:“那个……”
凌风轻咳道:“你在这守了一夜?有没有冻着你?”
“屋里很暖和。”
梁红玉摇头道:“你喝了那么多,派其他人守着,末……末将不放心。而且你看这是什么。”
她拿起一个锦盒放到榻上。
凌风坐起身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的都是姜庆舟这些年贪赃枉法的证据,还有指向河北两路的一些官员和权宦梁师成的重要线索。
他高兴之余,略加思索道:“和诜派人送来的?”
梁红玉点头道:“通过咱们风字营曾经为他效力的豪杰之手。他让人在这个时候把证据给你,难道是希望你和郓王、童太师联手?”
“不错。姜庆舟随时都能拍死,但梁师成权势极大,想要给牢城女囚,乃至整个妖教作乱案翻案,必须将其扳倒。”
“是不是他在幕后主导了一切?”
“目前看来,八九不离十!”
河北两路发生所谓的妖教叛乱时,童贯正在南方平定方腊之乱。
方腊之乱正是源于妖教传播。
官家对妖教深恶痛绝。
而宋仁宗庆历七年的时候,军伍出身的弥勒教教首王则曾在河北发动兵变,利用教众串联兵卒和百姓,自称“东平郡王”,建国“安阳”。
虽然起义仅持续了两个多月,却在大宋腹地引起了巨大恐慌。
妖教作乱案正是利用这次起义,说弥勒教在河北两路死灰复燃,已经成势,然后以雷霆手段进行镇压。
处理此案的众多官员都升了官。
梁师成也被一再加官。
童贯带兵平定了方腊之乱,都还没有他在朝中的权势盛。
这完全就是利用官家和朝廷对妖教的憎恶,“无中生乱”,肆无忌惮地大搞冤假错案!
河北两路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为了升官,为了权势,人命在他们眼里估计连草芥都不如。
这要是不让他们血债血偿,凌风于心难安。
“红玉。”
凌风把锦盒交给她道:“你先替我妥善保管,我会派人去详细核查,同时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线索。”
梁红玉小声道:“要不要查查那个萱姨?”
“暂时不用。”
凌风伸了个懒腰道:“这个人应该来自深宫大院,还是先观察吧。你熬了一宿,快去睡吧。”
“嗯。”
她前脚刚离开,萱姨后脚便走了进来道:“开国郡公,童太师邀你去品茶,我来给你更衣。”
“好!”
凌风下榻展开手臂,萱姨颇为娴熟地帮他脱去袍服,但是给他穿甲胄时,却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
她倒是冷静,一点儿也不慌乱,很是关切道:“你是武将,容易出汗,我给你多准备一些好的内衬,这样既能吸收汗水,也能防止生病。”
“还有这甲胄外的绣衫(罩袍),不如契丹人所用的貂绣保暖,我从汴梁带了几身前来,看着不太合身,我今天就改出来给你换上。”
从汴梁带来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凌风都是父母早亡。
这突然间有个大姐姐,或者说姨娘一样的人照顾他,真是让他五味杂陈。
而且这个萱姨说话很有意思。
没用商量的语气,也没有奉承,直接就给安排上了。
一时间让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拒绝的话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同意的话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
索性默然不语了。
“好了。”
萱姨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笑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汴梁花。开国郡公明年势必是要进京面圣的,我也要提前给你准备适合各种应酬的衣服了。”
这人文素养不低啊!
而且怎么看也不像是三四十的女人。
凌风忍不住询问道:“不知萱姨芳龄?”
“芳龄……”
萱姨自嘲一笑道:“早就人老珠黄了。我知道身边忽然来了个生人,你会不适应,没关系,来日方长。”
“牙刷、牙粉,还有药用香皂都准备好了,是我途经大名府时,从沈氏那里买的,买的人极多,很好用!你先去洗漱,我让人把粥端来,给你暖暖胃,再去跟童太师品茶。”
大名府沈氏!
那不是自己的合作伙伴嘛!
凌风拿起自己琢磨出来的药用香皂,不禁一笑。
萱姨要是知道他是这些清洁品的大东家,不知会作何感想。
洗漱好,并且喝了粥后,他来到客厅。
童贯立即屏退了左右,又亲自给他倒了杯龙团胜雪道:“我很庆幸重用了你,不然难有如今之盛况,所以我也不把你当外人。”
“樊斋勾结契丹,杀斥候嫁祸于你一案,其实早就可以结案了,但我并没有让人这么做,不知你有何打算?”
樊斋是妖教作乱案的重要参与者。
他明显是查到了。
既然这么爽快,凌风开门见山道:“太师也知道,牢城数十个女囚都是妖教作乱案的受害者,我不可能不闻不问。只是此案牵连甚广……”
童贯品了一口茶道:“这龙团胜雪不愧是茶中神品,百喝不厌,不过终究比不得新茶。你如今已是朝中新贵,深得陛下宠信,郓王也有意拉拢,怕什么?”
凌风意味深长道:“可一百个人,一百种口味,也有人酷爱陈茶,特别是这种顶级陈茶。我初来乍到,想要品,自然得谨慎些。”
“哈哈哈!”
童贯大笑道:“难得你这般清醒!妖教作乱案触目惊心,梁师成无法无天,你想要扳倒他,郓王和我都愿鼎力支持,不过这还不够。”
“还请太师赐教。”
“你需要想法子让蔡少师助你,或者在关键时拉一把。这样的话,胜算就会大增。”
说白了,他想把蔡攸拉到郓王阵营。
即便拉拢不成,也要给朝野制造一种假象。
而他和郓王愿意支持,最大的原因在于梁师成是太子一党,还是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一旦拿下梁师成,那么郓王便有望入主东宫。
这涉及皇位争夺,倒是不用担心他们不尽力。
只是看蔡攸昨天那态度,想要将他拉下水,绝非易事。
凌风起身道:“我这便去找蔡少师。”
“一定要快!”
童贯提醒道:“我们需班师回朝,在蔚州待不了几天,你要争取在我们离开之前说服他。对了,既然郓王来了,离开时让他带上耶律阿撒,你意下如何?”
给王爷镀金嘛!
凌风当即道:“自无不可。”
“云州你怎么看?”
“既然完颜宗翰不急,咱们也不急。”
“郓王是否适合出面?”
“官家春秋鼎盛。”
“善!你去吧!”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童贯长叹道:“后生可畏啊,此子的权势将来可能要在梁师成之上,他若对我动手,我又如何自处?”
刚才他就云州之事询问凌风,不过是想看看他的政治判断力如何。
不得不说,很惊人,跟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符。
官家让郓王,而不是太子来蔚州,已是对郓王的恩宠。
郓王可以争夺太子之位,但不能表现得太急了。
像带耶律阿撒回京,已经能让朝野赞许了。
再不知足地插手云州之事,利用凌风和风字营来开点疆,拓点土,只会适得其反。
官家早就将收复燕云十六州视为自己最大的功绩了。
此功甚至盖过了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
现在即将完成。
哪里还需要一个皇子横插一脚?
凌风能看透这些,着实不简单。
“哎呀,闭门谢客!不见不见!”
话说蔡攸在房中烤着火炉,跟个心腹下五子棋,看到凌风来了,直接起身往外推,但一点儿力气都没用。
因为他看到凌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箱子,胃口顿时被吊了起来。
“蔡少师真不愿见我?”
“见见见,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
赶走心腹后,蔡攸迫不及待地将凌风拉到案几前,直接将箱子打开。
看到里面放着很多由竹子制造,颇为方正厚实,一面还刻有花纹或字样的东西时,他两眼圆睁道:“这是……”
“麻将!”
凌风笑道:“可以四个人一起玩,极为有趣,你若是带去汴梁,必会风靡朝野!”
“我不信!”
蔡攸慌忙将箱子抱住道:“除非你告诉本少师怎么玩。”
想屁呢!
这可不是五子棋。
官家和宫中的那些妃嫔、帝姬,还有那帮喜欢玩乐的大臣都很难拒绝得了它!
凌风口鼻观天,笑而不语。
“开国郡公!”
蔡攸急了:“没想到你才是咱们大宋最会玩的,这些新奇玩意在你这里好像都是信手拈来!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将太行山南麓的一处炭矿送给你,你不是在大量制造蜂窝煤吗?那矿很好开采,保你赚得锅满瓢满。”
果然是京中的狗大户!
终于肯下血本了!
这估计也有行贿,把他拉下水之意。
但只要能搞到手,有的是法子进行操作。
凌风以退为进道:“这种顶级玩物的价值可不是一座炭矿能衡量的,叶子戏在它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叶子戏眼下在汴梁甚受欢迎呐,竟然都比不过?”
蔡攸咬了咬牙,猛地竖起三根手指道:“三座!给你三座炭矿总可以了吧?”
靠,这家伙手里到底囤了多少煤矿?
凌风趁热打铁道:“我是需要矿,但更需要什么,少师你是知道的。而且一鲸落,万物生。只有他倒下了,我们才能更进一步。”
“一鲸落,万物生……”
蔡攸十分错愕道:“没想到你还擅长此道。不瞒你说,我很讨厌那个阉人,只是此事涉及皇位之争,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你若不愿介入太多,我也不强求,关键时刻搭把手即可。”
“当真?”
蔡攸乐得先旁观,然后再伺机而动,连忙道:“我可以答应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站在了那位身后(郓王)。”
“没问题。”
凌风贼笑道:“不过这样一来,需要你破费了。”
蔡攸震惊道:“三座都不够?我的小祖宗,你别贪得无厌!”
“少师误会了。近来云中府路在组织官商捐款,少师一看就和咱们云中府路有缘,还请参与一二。”
“捐款?你竟把主意打到本少师头上了!你想要多少?”
“六万两纹银,不多吧?”
“放屁!还你的东西,走走走,快走!”
“也罢,那我去找童太师。”
“……”
蔡攸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宰,拆了凌风的心都有了。
奈何这玩意看着就很好,他终究是嘴硬心软,拽着箱子不松手道:“本少师为官清廉,就是把自个儿卖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你先告诉我怎么玩,我大不了找人给你捐足六万两。”
这种事不可能让他亲自出面的。
凌风早有预料,在已经拿到巨大好处的情况下,尽可能多要了些。
甭管他是暗中掏钱,还是动用自己的人脉,只要捐款到位了就行。
“少师请看,此物当这么玩!”
他不急不忙地讲解了起来。
蔡攸听完后玩心大起,立即喊来两个心腹,由凌风带着他们打。
打了几局后,他赞不绝口道:“妙!极妙!物有所值,本太师太喜欢了!开国郡公,你实乃当世第一奇才也!”
凌风把玩着手中的麻将道:“我这还有稀奇玩意,你……”
“别别别!”
蔡攸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哭笑不得道:“小祖宗,你还是让我缓缓吧!”
“也罢,告辞。”
“且慢,再打两把!”
“该去请郓王用午膳了。”
“有劳你告诉他们,我身体不适……”
凌风不置可否,快速走人。
待用午膳之时,童贯也没避讳,当着赵楷的面询问道:“如何?他这是吓得身体不适了?”
凌风笑了笑道:“他已经答应了。”
“什么?!”
不仅童贯,赵楷也很吃惊,难以置信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几年他为了拉拢蔡京和蔡攸父子,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奈何他们父子俩都很狡猾,迟迟没有进展。
按理说凌风应该不擅长做这种拉拢权贵这事,怎么反而易如反掌?
凌风淡然道:“臣跟他有约定,不便多说。”
“好好好!”
赵楷大喜道:“只要他愿意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