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带着上百太学生走进州衙时,能够明显感觉到气氛微妙。
这里还有不少原契丹官员。
实际上,目前山后九州基本上都是这种情况。
他们是举州归附,时间也不长,许多还担任原职。
这既是出于维护稳定的需要,也是缘于短时间内难以替换那么多官员。
官家又厚待降官降将。
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们解职或查办,很容易引起反弹。
女真宗族数量不多,能够那么快占据广袤的草原,用的其实也是这一招。
这段时间何蓟和刘锐查办那些臭名昭著的中下层官员,“度”控制得还是很好的,也得到百姓的支持和称赞。
官商捐款同样进行得很顺利。
特别是蔡攸让一些外地商贾捐足了六万两纹银后,彻底激发了本地商贾的积极性。
而所得捐款皆是购买御寒物资,用在了贫苦百姓身上。
蜂窝煤又让很多百姓赚到了钱,还得以取暖。
可以说这套组合拳还是立竿见影,大获民心的。
正是因为如此,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坐不住了,而且出手够狠!
在这大过年的时候,搞出了这样的事,让云中府路的契丹官员人人自危。
一旦处理不好,便会出大乱子。
选择在武州,摆明了也是精心设计的,大有扰乱物资转运枢纽,阻止定北军沿着燕山北麓扩张,甚至不得不战略收缩之意。
所以不论大宋有没有人直接参与,或者趁机利用,这“三官自杀案”都跟女真脱不了干系。
凌风逐一核验了太学生的身份,记录在案,然后给了他们文书凭证,让他们滚去查案。
梁红玉连忙道:“要不要派人暗中跟着?”
凌风点头道:“一定要盯紧了,尤其是那个卫逊!”
“扑哧!”
虽然已经竭力忍着了,但梁红玉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道:“头还真是什么都懂……末将这就去办!”
那个太学生被当众揭丑,颜面尽失,可能会自寻短见,也有可能被刺杀。
不管哪种情况,只要他死在了武州,舆情便会进一步发酵。
她自然明白这一点,会针对卫逊做出专门安排。
“头!”
午后,外出查线索的何蓟和刘锐一起跪到凌风面前道:“都是我们辜负了你的信任,让原本大好的局面变成这般!”
“你们这是干什么?”
凌风迅速把两人扶起道:“云中府路的天还塌不了,而且你们一直做得很好,这是有人宁死也要坑咱们,如何拦得住?快把当日贤骨和程诓自杀前后发生的事详细地说一下。”
“是!”
何蓟早有准备,呈上十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的全是当日的情景。
但凡他和在场之人能够想起的细节,都给写上去了。
凌风耐心看完,冷笑道:“看来你们出面安抚贤骨,他还跟你们起了言语冲突,是故意‘碰瓷’,故意制造矛盾,博人眼球!”
刘锐忙不迭道:“他那日就跟吃了炮仗一样,刻意寻找我们的言语漏洞,或者干脆自己制造,继而小题大做,大吼大叫。”
“你们可查到什么新线索?”
“那贤骨自视甚高,与其交好的不多,程诓算是知己。早些年契丹宗室耶律余睹对贤骨多有提携,似是还救过他一命。救命之事颇为隐秘,还是奥姑无意中从一个契丹女子那里听说的,她曾在耶律余睹府中为婢。”
“耶律余睹?”
凌风皱了下眉头。
他对此人略有耳闻。
耶律余睹是契丹大臣,其妻萧氏为天祚帝文妃之妹。
文妃所生晋王为人贤能,契丹人都希望他能够继承大统。
佞臣萧奉先之妹为天祚帝元妃,生的是秦王。
他害怕秦王不能立,遂诬陷耶律余睹勾结附马萧昱等谋立晋王。
天祚帝听信谗言,杀死萧昱,赐死文妃。
耶律余睹当时在军中,直接引兵投靠了女真。
这件事加快了契丹的崩溃。
而现在耶律余睹已是金国元帅右都监,坐镇东胜州(今鄂尔多斯市辖区),聚拢契丹部众,为金国应对大宋和西夏。
东胜州在云州以西,两者的直线距离六百多里,但因为中间隔着阴山、洪涛山、管涔山和黄河,实际距离要远得多。
在定北军向北扩张成功后,凌风曾去信给镇守太原的王禀,让其上书官家,由他率领河东路兵马,从丰州北上,去跟金国抢夺东胜州,乃至云内州。
毕竟大宋不抢,西夏也会动手。
听闻西夏已经向东夺取了河清军,让金主大为恼火,扬言要覆灭其国。
官家倒是同意了王禀的上书。
只是王禀那边的进展如何,眼下还不得而知。
凌风喝了几口热水道:“他人在东胜州,却把触手伸到了我这里,这是觉得隔着大山大河,我奈何不了他吗?”
何蓟小声道:“不如咱们放出消息,说贤骨等人是受耶律余睹指使,有意祸乱云中府路?这样也能让云中府路官场早点安定下来。”
“此乃下策!”
凌风摇头道:“咱们在云中府路已经有了一定的民心基础,那些契丹官员再惶恐,再慌乱,甚至想反叛,也难以撼动咱们对这里的掌控。”
“既然事情闹到这份上了,不如利用太学生查案,让其持续下去,也好看看哪些契丹官员心怀异心,便于一起清理。”
刘锐笑道:“还是头有胆识,有气魄,不怕事。据韩钤辖所说,最近有十几股不明身份的人加大了对咱们物资北运的袭扰,估计也有跟此案配合之意。”
“杀人当放火,斩草要除根!”
凌风拍了一下案几道:“金国敢这么玩,那我也不介意来点更狠的,大不了提前跟完颜阿骨打对阵!”
两日后。
长着国字脸,剑眉入鬓的李纲来到了武州。
他伸出冻得发红的双手,作揖道:“下官拜见凌少保!”
“免礼。”
凌风示意他入座道:“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这寒冬腊月的,让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赴任,也是难为你了!”
“君王所命,岂敢耽搁?”
李纲喝了几口热水,自嘲道:“下官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来晚了。错过了那么多大事,这知府一天没当,便感觉落在千里之外了!”
“沿途下官见到了广惠仓、铁皮炉子、蜂窝煤,真是自惭形秽。来到武州后,又听说凌少保大肚能容,让太学生查案……下官竟有种无所适从之感。”
不就是还没融入吗?
这个好办!
暴力推一把便是!
凌风突然收起笑容道:“李知府,有大事需要你来做,寒暄的话咱们就不说了。”
李纲怔了一下,连忙躬身道:“凌少保尽管吩咐!”
“是这样的……”
他如此如此地说了一番,李纲听完后大惊失色道:“大宋文武对立,下官又初来乍到,凌少保为何如此信我?下官惶恐!”
“我相信你不是浪得虚名,而且心中有国,心系百姓。”
“!!!”
仅仅一句话,李纲便有种得遇知己之感。
他当即起身,再次作揖道:“下官定竭尽所能,不会让这云中府路的百姓和凌少保失望。”
“那咱们就开始吧!”
说着,凌风把茶杯一摔,跟他争吵了起来。
两人吵了许久,李纲放言要弹劾他,随后便气呼呼地去找太学生了。
凌风则是直接返回云州城。
梁红玉调动更多新兵,协助韩世忠维护物资北运的通道。
在此期间,刺杀之事频出。
有几个歹徒刺杀卫逊,被当场抓住。
有一帮金国死士对奥姑下手,尽皆被杀。
还有人对李纲下手……
值得玩味的是,好像是逢场作戏,做做样子。
李纲倒是早有预料,气定神闲。
那些太学生却是吓坏了,一个个嚷嚷着要回东京,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
云州城。
李成拿到王禀的书信后,亲自送到了凌风手上。
凌风拆开看了看道:“王副总管那边的进展不错,他率领河东路兵马,已经攻占了丰州北面的金肃军,和西夏一样,都在跟耶律余睹所部对峙。”
王禀奉命到太原镇守后,担任河东路副都总管,同时也由观察使晋升承宣使。
这次若是能向河套一带推进成功,他也是有望建节的。
所以极为看重,也拼尽了全力。
李成跟在凌风身边久了,敏锐地捕捉到战机后,隐隐猜到他想干什么了,急忙道:“头,你不会是要千里取贼首吧?这种事还是让末将去吧,你去太危险了。”
“研磨!”
凌风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快速给王禀写了一封信道:“你差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王副总管手中。还要明暗两拨人,确保万无一失。”
“我明白你的担忧,如果只是收拾耶律余睹,还不值得我亲自跑一趟。从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金国满腹怨气,不愿退让,一旦他们稍微缓过来,必然大军压境。既然这样,那我就去跟金主过过招,让天祚帝喘口气。”
李成知道这个层面,不是他能搅动的,遂抱拳道:“头带着咱们从牢城一路杀过来,何曾怕过?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这种较量,都是末将患得患失了。”
“哈哈哈!”
凌风大笑数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不是还需要你坐镇云州,我定然带上你。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要齐心协力守好云中,遇事可暗中和李知府商议。”
“啊?”
李成惊讶道:“他不是上任第一天就和你发生冲突了吗?”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他是有些真本事的,你们很快便会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