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面面相觑,都很诧异。
凌风看似答非所问,实际上是在隐晦地指出多此一问。
而且先前所说也不是废话。
只是为了更好地引出最终的回答而已。
总的来说,处理得还是相当巧妙的。
毕竟担任殿前都指挥使,意味着要留在汴梁。
这属于变相削弱兵权。
对于像凌风这种手握重兵的大将而言,心理上是很难接受的。
官家又特意设置了陷阱,说他看起来对封赏并不是太满意。
这是在乱其心,扰其神。
看他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应对。
言语上稍微出现差池,都会被揪住,继而进一步逼问。
凌风说肚子饿了,其实也是委婉催促,不给官家继续问的机会,可谓一石二鸟。
童贯小声感慨道:“他总能剑走偏锋,很是老道,这与他的年纪并不相符啊!”
蔡攸亦是道:“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作答,避重就轻,却又什么都说了。看来接下来的一连串好戏会很精彩。”
两人正聊着呢,赵佶邀凌风“骖乘”。
所谓骖乘,指的是臣子坐在皇帝车驾旁作为陪乘。
这对于臣子而言是一种极高的荣誉。
童贯班师回朝时都没有这待遇。
鉴于君臣同辇容易被视为君主沉溺享乐,可能导致亡国的危险信号。
西汉时期的班婕妤就曾为此拒绝汉成帝的邀约。
大宋又格外注重礼法。
所以君臣同辇从未出现过,骖乘亦是极为罕见。
文臣武将见状,都是难掩羡慕。
凌风也是元旦翻日历,头一回。
他于御者右侧安坐如山。
赵佶颇为随意地坐在左侧,跟他聊起了燕云十六州和河套。
等到进入汴梁后,他指着花光满路,箫鼓喧空的京城道:“凌卿以为这汴梁如何?”
这会儿的汴梁,城区人口超过一百万,加上驻军更多,乃是当下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大都市。
而且取消了宵禁和坊市分离,店铺可沿街开设,商业气息空前浓厚。
更是有七十二家豪华大酒楼(正店),各类美食数不胜数。
夜市甚至通宵达旦,彻夜不休。
他又崇尚丰亨豫大。
城内城外皆是透着奢华的盛世之景。
凌风前世可是见过大城市的繁华的。
进城之后依旧被这种古色古香的繁盛给惊到了。
车水马龙!
八街九陌!
歌舞升平!
这里完全就是人世间的“天堂”。
他目不暇接地看着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哈哈哈……”
好大喜功的官家听到这话,开怀大笑道:“凌卿真是与众不同,每次言语都有惊喜。”
“朕听闻你不仅智勇双全,还颇有文采,待会儿文臣势必会请你赋诗一首助助兴,你现在就可以想了。”
“多谢官家提醒。”
凌风连忙道:“臣一个武将,又怎好舞文弄墨?”
“非也。”
赵佶直言不讳道:“朕观你有文韬武略之才,他们又素来争强好胜,不会放过你的,你也不必藏拙。”
文臣?
这是他自己想继续考验吧!
凌风啼笑皆非道:“既然官家都这么说了,那么臣只好搜肠刮肚,看看能不能想出一首了。”
“你便以梅花为题吧,朕有一女酷爱梅花,她非要让朕以此‘刁难’你,你说这成何体统?”
“……”
本来以为他是在故意放水呢。
搞了一圈,还有帝姬参与了进来!
凌风能够感觉到这位大宋的皇帝在酝酿些什么。
但身为臣子,最好还是看破不说破。
而且可以预见,庆功宴很有可能会成为大宋的顶级鸿门宴。
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
包括这位官家!
“万岁!万岁!万岁!”
“威武!威武!威武!”
官道两旁人头攒动。
百姓山呼万岁的同时,也在夹道欢迎着凌风和风字营。
等到进入皇宫后,赵佶拉着凌风的手腕,饶有兴致地带着他逛了逛,随后才步入大殿。
凌风就坐在童贯旁边,在武将之中排第二,这种安排也是为了展示恩宠。
随行的许大熊、梁红玉、杨再兴、刘一斗和王五,也都坐在殿中。
而大殿外还有众多官员。
风字营大都被请去殿前司庆贺,只留部分精兵参与。
文臣一直没能看到他出丑,在对官家歌功颂德一番后,便迫不及待出手了。
外表俊美,人称“浪子宰相”的李邦彦起身道:“凌相公,听闻你文武双全,李某心生仰慕,不知能够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凌相公……
凌风还是头一次听别人这么称呼自己。
在大宋,“相公”这种称谓原则上只称呼宰相。
节度使带“开府仪同三司”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的高官,被称“使相”,虽然并不是真正的宰相,但因头衔等同,也可称相公。
实际官场中,枢密使尊称“枢相”,参知政事是副宰相,三司使尊称“计相”,他们也通常被泛化地称为相公。
而像太师、太傅、太保等“三公”任宰相,则会被称为“公相”。
凌风现在是检校少师,虽是太尉,但属于武阶官,只能算得上荣誉称号。
这么一看,他是无法被称为相公的。
李邦彦身为当朝少宰,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但还是当着官家和文武百官的面这么说了,一看就是故意的,给他挖坑呢。
凌风淡然道:“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李少宰这显然也有了醉意,竟误称我为相公了,想来腹中已有诗词文章,不如借着酒兴吟出如何?”
李邦彦欲擒故纵道:“这怎使得,现在是官家和百官都想欣赏你的诗词。”
“文章本无成,妙手偶得之。李少宰既有佳作,当及时吟出,若是变味了,岂不可惜?”
“!!!”
众官一片哗然。
文章本无成,妙手偶得之……
这是一个武将说出来的?
他果然有点文采。
看来让能写锦绣文章的李邦彦出手是对的。
不仅能喧宾夺主,而且还能力压一头。
否则让凌风用诗词在大殿之上大放异彩,那是打所有文臣的脸啊!
李邦彦最恨别人在他面前卖弄。
好在凌风已经上钩了。
他笑了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李某只好献丑了。”
赵佶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捏起一块梅花糕道:“李卿,你近来可是佳句频出,心中所想诗词稍后再拿出来吧。还是先以梅花为题,赋诗一首,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多谢官家,臣又怎好让您和百官久等?只需一盏茶即可。”
他一边品着美酒,一边沉思,不到一盏茶便声情并茂地吟诵道:“瘦骨偏宜雪作邻,孤芳自抱野溪春。偶因风动香浮岸,始信山深影绝尘。根老渐忘冰霜劫,花开犹待岁寒人。月明忽有横斜态,不是丹青写处真。”
“好诗,好诗啊!这写的是野梅,意境悠远,跃然纸上,不愧是李少宰!”
“能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想出如此佳作,甚是难得。”
“百花之中,梅最孤傲,古往今来也最是难写,李少宰却给写活了,当真文采斐然,惊才艳艳!”
……
“诸位过誉了。”
李邦彦笑吟吟地看向凌风,春风得意道:“时间仓促,不过拙作而已,让你们见笑了。”
“不错。”
赵佶只给了两个评价,然后便急不可耐地冲着凌风道:“凌卿,该你了,你也以梅花为题,同样是一盏茶,若能更胜一筹,朕给你加官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让你得‘相公’尊称!”
听到这话,众多文臣都忍不住笑了。
这曲线打压还真有奇效。
凌风此番是不可能再更进一步了。
至于“凌相公”这种称呼,恐怕很快会传开,成为他挥之不去的耻辱。
论行军布阵,他们是不及他。
但论诗词歌赋,除非他是诗仙转世,不然在他们面前绝无胜算。
这衮衮诸公,善于吟诗作对的比比皆是。
李邦彦都不算最出彩的。
凌风觑了他们一眼,站起身走了两步后,声如洪钟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这这……”
文臣们顿时瞠目结舌。
这是两步成诗?
还作出了这等注定能够传世的佳作?
怎么可能!
而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李邦彦的那首诗跟这首词比起来,完全就是空有其表。
这首词不仅意境深远,而且借词直抒胸臆,抒的还是忠贞报国,无所畏惧的真意,十分贴合他查办妖教作乱案,还在词中讽刺了他们……
这非诗词大家不能作啊!
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不是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挥起巴掌扇自己的脸吗?
“快,笔墨纸砚伺候!”
赵佶早就把酒杯送到嘴边了,但愣是听得出神,没有喝一口。
他让人拿来文房四宝后,当即迅捷灵动地运笔,以至瘦不失丰润之字将整首词给写了下来,然后一品再品道:“妙极!妙极!凌相公,没想到你不仅百战百胜,竟然还有如此诗才,让李少宰都黯然失色了。朕会将这首词挂于宫中,每日端详。”
李邦彦恼怒道:“他他他……明明出身贫寒,都未必读过书,怎会做出此等传世之作?还请官家明察!”
“李卿!”
赵佶脸露不悦道:“朕从未怀疑过他,你让朕明察什么?”
李邦彦惶恐道:“臣不敢!只是相信百官都有此疑惑,若不查清楚,有损凌相公威名。”
一众文臣纷纷附和道:“对对对,这绝非小事,理应彻查!”
“看来我需自证啊!”
凌风勾起嘴角,又走了两步道:“也罢,那就趁着高兴,再来一首。‘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不知诸位还质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