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骤起,风声鹤唳。
甄五臣之死,给了醉生梦死的郭药师当头一棒。
他召集张令徽、刘舜仁、赵鹤寿等统领道:“金兵来势汹汹,这可如何是好?”
张令徽咬牙切齿道:“都是那贼配军作恶多端,先是向官家进谗言,拆了咱们常胜军中的汉军给了何灌,后又让你派兵袭扰,不然甄统领也不会死!”
“现在理应通过谭稹来让贼配军增援,谭稹执掌定北军,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燕山府路被攻陷吧?”
“啪!”
郭药师扬起手臂就是一巴掌道:“放肆!他如今已是何等身份,你还敢称他为贼配军?谭稹见了都得卑躬屈膝!我知道他杀了你的侄儿,你一直对他怀恨在心!但如果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别拉着兄弟们一起垫背!”
张令徽如鲠在喉道:“咱们同镇北境,他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
“就凭他一战杀四王,你行吗?你但凡点头,我便把常胜军交给你统率,你只需杀了完颜娄室即可!”
“……”
眼见张令徽脖子一缩,瞬间消停了,刘舜仁轻咳道:“依我之见,咱们和赵国公之间可能有些误解。他在大肆建城,也许咱们只需花点银子,便能消除隔阂,像去年一样继续并肩作战。”
赵鹤寿哭笑不得道:“他捡漏的一幅破字卖了官家三十万贯,更是连抄了梁师成、李彦、王黼、杨戬等权臣的家,金银珠宝堆积成山,你确定只需花点银子就可以?”
“罢了!”
事不由人,郭药师也是不得不割肉道:“刘统领,就由你带着十万两纹银火速前往,一定要和赵国公推心置腹。官家刚为我加官检校太傅,这要是打不赢完颜娄室,咱们的荣华富贵也就到头了。”
他有点后悔了。
不该为了置气,在金国调集大军,陈兵集宁军外围时,只是象征性地派了那么点兵马前去增援。
还故意让他们放慢速度……
他万万没有想到,凌风只用一万风字军,打了一场震惊天下的大胜仗。
对比之下,甄五臣贪功冒进,损失惨重,可就太丢人了。
好在听闻河套东路经略使姚古也是没把凌风放在眼里,出师不利。
不然他的这张脸真不知道往哪搁了。
将求援之事交给刘舜仁后,他也没敢耽搁,立即亲率常胜军跟完颜娄室对峙。
“末将拜见赵国公!”
刘舜仁星夜兼程赶到集宁县时,看到凌风竟然还有闲情雅致,带着一帮厢军和乡兵操练,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看来这位骠骑大将军是真的生气了。
不然燕山府路十万火急,他又岂会这般事不关己?
凌风示意众兵继续后,不咸不淡道:“刘统领来了?你这称呼不对。”
刘舜仁怔了一下,慌忙道:“末将拜见大将军!”
“何事?”
“恳求大将军派兵驰援燕山府路!郭太傅自知拆军之事与您无关,不该偏听宵小之言跟您置气,还请您海涵!而且郭太傅知道您正是用钱之际,愿以十万两纹银相助。这只是微末心意,万望您一定要收下!”
“知道了。来人呢,带刘统领下去休息。”
“大将军!”
“事再急,切莫心急,去吧。”
等到刘舜仁离开,许大熊指着成箱的银锭,捧腹大笑道:“让他们嚣张,这回老实了!不过郭药师是真有钱,一拿便是十万两!”
“他可是很会入乡随俗的。”
凌风冷声道:“据我所知,坐镇燕山府路之后,他便立即派属下到大宋各州做生意,赚取钱财;还霸占煤矿,哄抬盐价,赚取暴利;另外,一直在召集能工巧匠制造各种珍奇之物结交京中权贵,不然怎么会升得这么快?”
“呸!”
许大熊啐了一口道:“好的不学,净学这些坏的,好在头有的是法子收拾他!咱们既然收了这些银子,接下来是不是该对付完颜娄室了?”
十万两纹银可不是小数目。
郭药师狠下心来自割一刀后,估计会长点记性。
但对付一个完颜娄室,还没必要大动干戈。
最近凌风除了练兵外,主要在做两件事。
一是加派人手散布消息,结合奥姑预言咬定完颜阿骨打已死,现在的大金皇帝就是个假的,扰乱金国军心和民心。
二是逼天祚帝下诏臣服大宋,并让契丹人归顺。
两者结合,效果立竿见影。
最近涌入集宁军的契丹人大增,集宁军西北方向的一些少数部族也是纷纷来投。
可以说整体形势对大宋还是很有利的。
至于局部失利,不至于失控。
常胜军还是挺能打的。
燕山府路目前是承压,但完颜娄室想要凿穿易守难攻的燕山南北防线,继而攻向燕京城,难度很大。
接下来只需派一路兵马,从集宁军出发,沿着燕山北麓去袭扰即可。
等到何灌和乙室八斤在金国东部的声势壮大起来,完颜宗望和完颜娄室肯定会分兵驰援。
而集宁军以西,阴山以北,位于漠南的丰州其实是可以大做文章的。
只不过姚古立功心切,急于求成,采用的方式不对。
他刚想到这,刘一斗快步走来道:“头,姚古之子姚平仲求见。”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凌风回到大营,看到了一个谦和又桀骜的矛盾体。
他生得魁梧,浓眉大眼,无论怎么看都是军伍之人。
偏偏脸上始终挂着一副讨打的笑容。
他便是姚平仲。
不过他并不是姚古的亲生儿子,而是养子。
他幼年丧父,被这个叔父所收养。
刚满十八岁的时候,姚平仲与西夏军队在臧底河交战,斩获甚众。
他因在童贯召见时负气不屈,惹得童贯不悦,没有得到什么奖赏。
但关中的豪杰都很推崇他,称他为“小太尉”。
后来方腊起义时,他又功冠全军,但非要面见官家,惹得童贯猜忌,最终未被召见。
很明显,他一直被童贯所打压。
历史上,他也是直到金兵入侵,汴梁被围时才被重用,但连破两寨后太冒失了,结果战败,找来一头骡子使劲往南跑。
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入武关,至长安,又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宫留一日,复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余里……
最终找个洞穴住了下来。
后来朝廷数次派人都找不到。
翻遍史书,他真是把逃跑给演绎到极致了……
凌风打量了一番道:“小太尉来找我,所为何事?”
姚平仲恭顺道:“大将军这么称末将,可就太折煞末将了。末将此番是奉家父之命前来,询问在狼牙关修建城关之事。”
官家早就下旨,狼牙关由风字军和西军同守。
姚古担任河套东路经略使兼安抚使后,对此地兴致不高,只派少量兵马参与。
修城之事则是直接不闻不问。
摆明了是不想出钱出力。
这吃了败仗便开始上心了,用意不言自明。
凌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道:“建城之事,我一直在推进,目前进展很顺利,你们应该是知道的。”
姚平仲自知玩心眼不是他的对手,硬着头皮道:“大将军,末将对您敬重有加,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有朝廷的拨款在,我爹本来只想让河套东路出八千两纹银的,但连末将都觉得太少了,后来他又给加到两万两,末将还是觉得少。要不您给个数,末将回去问他要?”
“???”
这家伙这么卖爹的吗?
可真是个大孝子!
姚古要是知道了,会把他吊起来打吧?
在西军眼里,那个地方修建城关,只要能驻兵就行。
费用肯定没法跟修建县城相比。
而且狼牙关对风字军的用处更大些。
这估计是姚古不太想出钱的原因所在。
殊不知狼牙关不仅是军事要塞,还是商贸重镇。
好好利用,完全可以日进斗金的!
倘若连城关都建不好,将来也承载不了那么大的流量!
姚古不知道这些没关系。
现在既然服软了,那肯定要趁机宰一刀。
凌风竖起五指道:“小太尉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至少五万两纹银,多多益善!”
“五万两?”
姚平仲头皮发麻道:“我爹那个守财奴,他会砍死我的!”
“放心,我会帮你告御状。”
“大将军可真会开玩笑……”
拧巴了一会儿后,他厚着脸皮道:“那大将军能先说说如何才能让西夏退兵,并且夺得丰州吗?”
得,还要看值不值得去拼命要!
那就成全他!
凌风直截了当道:“你爹的路子是错的,北出前套打丰州,注定没戏!西夏重兵在西,金国主力在东,这要怎么打?而想让西夏退兵很简单,西夏已经先后投入十万大军攻打河套东路,只需让种师中率军从南部攻打西夏即可。”
姚平仲竖起耳朵道:“不瞒大将军,种家军素与我们姚家军相看两厌,恐怕只有官家和您才能调动他们……”
凌风沉声道:“官家既然给了我这等大权,我自然会用,而且稍后会让王节使(王禀)带兵增援你爹。”
“多谢大将军!那如何夺丰州?”
“狼牙关!”
屈指敲在地图上的要塞处后,凌风大致讲了一下。
姚平仲似有所悟,眼露狂热道:“大将军真乃我大宋军神也,按照您这计策行之,今年严冬到来之前,我们必能拿下丰州!末将这就回去让我爹多拿银两,若是少于五万两,末将就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化成厉鬼也要天天缠着他!”
“……”
这让人说什么好?
去吧,小太尉!
姚古也该被好好磨一磨了!
他要是不自负,便不会有先前的失利!
第二天,待刘舜仁和姚平仲都离开,凌风以骠骑大将军的身份令种师中和王禀出兵对阵西夏。
与此同时,他还让王德率领一路兵马沿着燕山北麓袭扰金军。
而这路兵马既有风字军,也有在操练中脱颖而出的厢军。
当然,对外要宣称都是风字军。
兵不厌诈。
虚虚实实方能让金兵看不透。
他也没闲着,先是下令将距离集宁县百里的金军大营所在地,给暂定名为“卓资县”,而后率领一万兵马进逼。
消息传出,完颜杲急火攻心,满脸涨红道:“他这是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继画地为城后,他竟又在咱们大军驻地画城,是可忍孰不可忍!”
别看他气得半死,但绝口不提率军出战之事。
不仅他,其他一众大将也是如此。
要说不怵凌风,那是不可能的。
那家伙就是一个魔头。
谁碰上了,不死也得掉层皮。
完颜宗望都看在眼里。
相比跟凌风争夺蔚州时,他稳重多了,沉声道:“此地什么都没有,他摆出这等阵势,想来是要夺丰州。”
“西夏既已派出十万大军掣肘西军,我们也要适时向丰州靠近,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等待时机即可。”
一个猛安不合时宜道:“这里不是已经算是丰州地界了吗?”
“!!!”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的时候,一队斥候赶来道:“启禀陛下,不好了,许大熊和杨再兴突然率兵夺取了宣德县,还将其改名为‘凉城县’……”
宣德县在此地以南百里处。
自凌风夺得狼牙关后,这里虽还在金国的掌控之中,但一直在被不断蚕食。
以眼下这局势,很难守得住的。
假完颜阿骨打都看得出来,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而后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去。
完颜杲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道:“看来如菩萨太子所料,姚古出师不利后,凌风依旧想谋夺丰州,咱们是该后撤,确保丰州无虞了!”
丰州(今呼和浩特一带)扼守南北,贯通中西,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对于金国来说,在已经失去河套东部和云中府路北部的情况下,如此战略要地是绝对不容有失的。
幸而西夏也承受不了这种代价。
毕竟他们有意臣服金国。
一旦丰州被大宋给夺了去,那么大宋将又多一个可以攻打西夏的方向。
西夏会被三面包围。
所以他们必然会拼尽全力阻止。
这么一看,凌风想要拿下丰州,绝非易事。
假完颜阿骨打留意到完颜宗望打的手势,也没犹豫,下令西撤五十里,构筑防线。
不过他们左等右等,凌风迟迟没有进攻。
一直到他们发现有一路西军出现在狼牙关,而后北上进入凉城县境内。
他们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要被夹击了……
这日,电闪雷鸣,大雨磅礴。
金军上下还是严阵以待,没有人放松警惕。
他们都知道凌风最喜欢偷袭。
当初狼牙关就是在寒冷的雪夜被夺去的。
天气越恶劣,风字军越躁动。
然而,这次他们只猜对了一半。
一支只有三千人的兵马昼伏夜出,已于昨夜从卓资县以北数十里处悄然经过,目标是帝王之乡,西魏、北周、隋、唐四代王朝的发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