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后撤四十里,回到大营。
完颜阿骨打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浑浑噩噩中仿佛看到四个儿子在向自己招手。
他喜不自胜地走了上去。
然而凌风突然从天而降,一刀抹杀了他们。
“不!”
完颜阿骨打大吼一声,猛地坐起身,稍微缓了缓后,扭头冲着完颜宗望等人道:“朕灯尽油枯,大限已至。朕这一生,勇武善战,远近归心,覆灭契丹,称霸草原,本无憾矣!”
“只恨凌风异军突起,屡兴妖风,坏我大计,临死之际不能将其除之,还搭上四子,朕深恶痛绝!朕在此立下遗诏,凌风乃中原首恶,大金死敌!凡我子民,人人得而诛之;凡我儿郎,不得与之为伍;凡我完颜部众,当穷尽一切斩杀之,食其肉,喝其血,啖其骨!敢违此诏者,杀无赦!”
他睚眦欲裂,一字一顿,身上所散发的杀气一度掩盖了快速弥漫的死气。
“父皇!”
完颜宗望泣不成声道:“儿臣定会手刃此贼,献于太庙!”
“你当重金收买南朝重臣,使其君臣离心,再伺机灭杀。朕死后,一切按计行事。”
完颜阿骨打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但没抓着便向后一仰,断了生机。
两眼依旧圆睁着。
“噗通!”
完颜宗望重重地跪在地上,以头抵地,悲痛欲绝。
还有两个皇子也是如此。
不过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他们深知还有重任在身,现在并不是痛哭流涕的时候。
完颜宗望站起身,用手轻轻地抹上了完颜阿骨打的眼睛,冷声道:“出来吧。”
他走到大帐西北处,打开大箱子。
一个男子缓缓地站了起来,乍看之下,跟完颜阿骨打简直一模一样……
集宁县。
风字军大营。
凌风一连五六天,都在指导军医救治伤员。
对于危重的,他会亲自出手抢救。
王五挨了金人五刀,一度生命垂危,但被他给救了回来。
容城三杰的井汉被砍去了左臂,李成臂膀中了一箭,也都是他给处理的。
其实他和杨无敌、刘锜、梁红玉等人皆是有伤在身,不是受了钝伤,就是刀伤,只是并不严重。
这一战真是不折不扣的对掏,甚是惨烈。
据战后统计,金国人折损四个王,十个皇亲贵胄,一众猛安谋克。
还有一万七的主力非死即伤。
其中又以金兀术的铁浮屠和拐子马死得最多。
风字军伤亡三四千,好在以伤患居多。
经过这一年的用心培养、药材囤积和药物研发,军医救治的能力显著提升。
只要不是在沙场上战死了,甭管受了多重的伤,战后都能够得到有效救治,死亡率大幅降低。
不过,打了那么多仗,在凌风的印象中这应该是最激烈的一场,风字军的伤亡也没这么多过。
要知道这还是风字军再次脱胎换骨后首次大战。
金国主力的实力毋庸置疑。
但这一战又是必须要打的。
而且将士们的表现比他预想中的要好。
以往风字军大都是协同作战。
如今可是独自坐镇云中府路,面对金国。
官家给了厚赏,并且由营升军。
云中府路也减了赋税,免交两年的石炭利润。
若是风字军不能在单独对战金国主力时大胜一场,对外无法震慑金国,对内恐怕也无法让众军皆服!
另外,大宋已经很久没有骠骑大将军了,还曾在政和年间的管制改革中被废除了。
官家因他而重新恢复,还让置大将军府。
古往今来,这个职位崇高又烫手。
他若无法踩在金国主力的头上立新功,接下来在调动西军覆灭西夏时,肯定会遇到阻力。
西军有折家军、种家军、姚家军等,曾经还有杨家军,成分复杂,名将辈出。
他们的战力虽然比河北禁军强,但指挥起来要更难。
去年夺取河套东部,参战的主要是王禀所率领的河东兵马。
折家军、种家军、姚家军等并未参与。
事后还有西军将领上书官家,说他视国之大事如儿戏,私相授受王禀。
今年官家在河套东部成立河套东路,西军内部又围绕着由谁镇守争执许久。
王禀不胜其烦,索性向官家请旨,回太原练兵去了。
上个月的时候还曾写信向他吐槽此事。
西军早已大不如前,奈何他们还躺在功劳薄上,自视甚高。
所以风字军很有必要给折家军、种家军、姚家军等成名日久的西军打个样。
此番风字军是在完颜阿骨打亲自督战的情况下,不仅只以一万兵力硬撼数万金国主力,而且连杀四王,重创他们,取得大胜。
这含金量饶是狂傲的西军三路家军,估计也不得不仰视!
当然,这些风字军已经是他麾下最强战力了,提升的空间依然很大。
剩下的两万风字军,也必须要一路追赶,尽快把战力差距给补上来才行。
他让人把许大熊和杨再兴给叫到面前道:“这次咱们俘获了不少金国的重甲和好马,我决定组建重骑兵,共两千骑,由你们俩负责操练和统率。”
“而且我会让作院尽快将重甲给你们补齐,同时优中选优,将军中最好的战马给你们!”
“啊?”
许大熊惊得把嘴张到最大道:“头,俺没听错吧?俺们先把契丹的铁林军给全灭了,后又把金国的铁浮屠给砍得不成样子,你咋还要组建重骑兵?这玩意不仅贼费钱,还没啥用!”
杨再兴摇头道:“重骑兵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只不过铁林军和铁浮屠都给咱们给克制了,给了你不堪一击之感。”
“如果我们真能人马俱装,再能大幅提升冲击力,并且护好马腿,那不管是哪路敌军,恐怕都拦不住咱们!”
凌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说得好!正是因为咱们知晓重骑兵的弱点和软肋,只要避免或克服,那么两千重骑兵便会呈现无敌之姿!而且我不会将你们限制死,你们卸去重甲,便可为轻骑嘛!”
重骑兵通常是在决战的关键时刻使用,用于撕开防线或者截断敌将,一锤定音。
金兀术竟先让铁浮屠横推,显然是错误的打法。
而且重骑兵冲锋即碾压,存在即震慑。
重骑兵冲锋时的动能可是轻骑兵的好几倍,而且对弓箭流矢等具有极强的免疫力。
那种铁甲摩擦,人马共振的压迫感也是不言而喻。
许大熊和杨再兴都是万人敌。
由这样的猛将统率重骑兵,还没打便会让敌军畏惧三分的。
许大熊挠着头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俺愿意。也不知道那个金兀术还敢不敢和咱们对战了。要是敢,那俺们就让他看看重骑兵该怎么用,让他恼得一头撞死,嘿嘿嘿!”
凌风笑了笑道:“金兀术受了重伤,险些殒命,还内心崩溃,不出意外的话,他即便能够调整过来,今后也要沦为‘金躲躲’,轻易不会再跟我们交手了。”
“那俺们接下来要不要继续打了?完颜阿骨打肯定见阎王了,俺们要是啥都不干,总感觉会错过什么。”
“打自然还是要打!只不过还要再等等,看看其他地方的局势如何。你们赶紧去吧,我去前面看看。”
出了大营往前两里地,便是正在修建的集宁县城了。
匠人、厢军、乡兵和百姓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一个年过花甲,白发苍苍的老头行走其间,不断督促,一刻都不曾停歇。
他便是宗泽。
被官家给调来云中府路后,担任集宁军的通判。
杨无敌肩负御敌和操练兵马的重任。
目前集宁军所有城池的建设,都是他在负责。
凌风拿了一袋水,径直走到他身旁,递给他道:“宗通判辛苦了!”
“下官拜见赵国公!”
宗泽接过水袋,双眼泛红道:“要不是你,下官还在监镇江酒税,百无聊赖地渡过残生。如今能来到北境,来到前线,干的还是建城聚民之事,下官甚是感激!”
这便是大宋的悲哀。
衮衮诸公,一眼扫过去,非奸即庸。
而像宗泽这样的能臣,再不知道被贬到哪里去了。
凌风很庆幸自己主动开口,把他和曹辅、陈过庭等人给要了来。
他看向宗泽那老而不服输的神情道:“不必感激,你早该被重用了。现在朝廷拨了款,咱们云中府路也不用上交石炭利润,建城的费用不是问题。”
“只是兴一座城,乃为百年甚至千年计,方方面面都要兼顾到,质量更是要过关。等到诸城修建完毕,大庇四方百姓,我一定会亲自为你请功!”
“多谢赵国公!”
宗泽精神抖擞道:“你尽管放心,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把这些城池给建好。”
“而且看得出来,你是想让厢军和乡兵多加操练,提升战力,充当风字军的后盾。下官会尽可能减少他们干杂役的时间,让他们多操练。”
瞧,他这带兵的潜质是烙在骨子里的。
有些事不用多说,他都看得明白。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凌风很想让厢军和风字军一样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操练。
然而,大宋的现实不允许。
这么做了,也会引发猜忌。
所以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凌风微微一笑道:“若是宗通判有时间,也可指点他们操练,不必忌讳什么。而且云中府路绝对不会亏待他们,军饷会逐步提高且按时发放,还会有其他奖励,保证他们一分劳苦,一分收获!”
厢军属于地方军。
可操作的空间要比禁军大多了。
待遇方面也是如此。
军饷虽然不能比其他路的高得太离谱,但各种隐形奖励同样能够激励他们。
乡兵的要求势必比厢军低。
可用得好了,同样不容小觑。
他们的待遇也必须要改变。
不能像以前一样出了力还反被压榨和欺辱……
宗泽见他根本不把自己当个外人和文臣,索性畅所欲言道:“厢军和乡兵目前都很卖力,下官看着也很高兴。只是教头还是太少了,赵国公需要多物色和培养教头!”
“下官有一好友,人称‘陕西大侠铁臂膀周侗’,以箭术闻名,不知你是否听闻?”
周侗!
简直如雷贯耳!
他可是北宋末年响当当的武术大师,岳飞的师父。
只是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宗泽提及这样一个人,估计是想说物色教头的话,可以试着请这种级别的,随后便会有很多武术大家或者教头不请自来。
这倒是提供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思路。
凌风连忙道:“宗通判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相州有一人善使飞刀和长枪,名曰‘陈广’,颇有名气,我稍后便派人去请他!”
陈广被誉为“宋朝第一枪”,乃是岳飞的枪法启蒙老师。
在他的指导下,岳飞勤学苦练,枪法精进,一县无敌。
若是能把这样的人请来当教头,别说对厢军和乡兵了,对风字军都是大有裨益。
宗泽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有些错愕道:“陈广固然有名,但下官其实是想说,周侗数年前因被梁师成所迫,勒令其赴京给其看家护院,碍于梁师成的权势,他只好假死脱身。”
“而梁师成已被官家赐死,还是因为你,我再修书一封,想来把他请来不难。”
没死???
这真是意外之喜。
凌风没有犹豫道:“劳烦宗通判写封信,我这就派人去请,而且是两个都请!”
不用怀疑,一旦他成功把这两个人请来了,那么云中府路便不缺教头了。
而且他们都是岳飞的师父。
岳飞守孝期满,除了这里,还会去其他地方吗?
这相当于提前锁定了“岳王爷”!
宗泽果真不同凡响呀!
只是聊聊,便将两个宗师一个王纳入他的视野中。
大宋还有这样郁郁不得志的官员吗?
有多少,要多少!
他回到大营后,亦是亲自写信盛情邀请,还让人备下厚礼。
数日后。
相州方向尚无音讯,燕山府路和河套东路却是先后出事了。
郭药师派常胜军统领甄五臣率兵北出燕山,袭扰金军。
结果轻敌冒进,惨败于完颜娄室之手,甄五臣也被杀了
完颜娄室趁机南下,攻打燕山府路。
河套东路经略使姚古,本欲派出姚家军,想要趁着金国大军大败于风字军之际,北出前套平原,攻打丰州。
但被西夏和金国同时派兵夹击,损兵折将,只得退回。
而西夏在派兵五万,从河清军攻打东胜州后,又增派五万兵马,从河套北部攻打西军,大有南北呼应之势。
“这个蠢货!”
杨无敌气得肝疼道:“姚古好歹是一路帅臣,虽遇边防军机大事,有权自行决断,但官家既置了大将军府,用意不言自明。他竟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贸然起兵,攻打丰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还有那甄五臣!”
刘一斗跟着吐槽道:“他真当金国主力是泥捏的,谁都可以打啊?不过要说我,他们输了也好,最起码可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特别是郭药师,今年以来,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听说官家刚给他加官检校太傅,赏赐甚丰,他就回了这?这不是让官家难堪吗?”
杨再兴皱眉道:“他会不会倒打一耙,说是头让他派兵袭扰,才吃了败仗的?”
“不排除他心里有这想法。”
凌风晃了晃茶杯,随后往案几上一掷道:“但我给他一百个胆子,谅他也不敢!现在完颜娄室都快要打上门了,我倒是要看看他在燕京城还躺不躺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