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打造上好的兵器和甲胄,那便离不开钢。
古人练钢主要经历了块炼钢、百炼钢和灌钢法三个阶段。
其中灌钢法最早可以追溯到东汉晚期,核心是“以生补熟,以熟济生”。
匠工会将熟铁加热,再将熔融生铁滴灌或者浇注其上,经过反复熔炼和锻打,使铁液均匀渗碳,形成碳含量适中且组织均匀的钢材。
这种钢材很适合制造兵器。
南北朝时期,“冶神”綦毋怀文对灌钢法进行改进,造出硬度极高的宿铁刀,可斩甲过三十札。
而在大宋,灌钢法已经得到广泛应用,而且采用的多是“生铁陷入法”,将熟铁弯曲盘绕,把生铁块“陷”入其中,再用泥封烧练。
凌风一边看着匠工这般操作,一边对范固道:“不知你们想过没有,若是将生铁放在熟铁薄片上加热,使生铁熔化后向下渗淋到熟铁中,这样会不会比生铁陷入法简单,反应更充分,还能提高产量?”
范固脚下一顿,呼吸急促道:“您的意思是用生铁覆盖,而不是陷入?”
“正是!”
“您总是奇思妙想,一语惊醒梦中人!下官这就让人试……不,下官亲自去试!一旦成功,将是对灌钢之法又一次改进啊!”
“那我回府等你的好消息。”
凌风又看了看竖起的高炉,不禁一笑。
军器监正事不干,满脑子装的都是蝇营狗苟,尔虞我诈。
接下来也该让他们好好尝一尝被一个地方作院支配的恐惧了。
三日后。
韩世忠从飞狐县回到云州,向凌风禀报剿匪的进展。
他指着太行山的地图道:“汝州鲁山的牛皋为人豪爽,力大无穷,自从按照你所说潜入太行山以后,已经接连收拢数股规模较小的山匪,实力大增!”
“而金国和西夏扶持的两股山匪在末将这段时间的持续围剿下,东逃西窜,大不如前。只待时机成熟,末将和牛皋里应外合,必能一举铲除他们!”
“做得好!”
凌风满意点头道:“你和牛皋都没有让我失望。牛皋只要能抓住这次机会,好生历练,待灭了山匪,风字军将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韩世忠很赞同:“他虽出身贫苦,但有大将之风,成长得非常快。头慧眼识珠,竟连这种藏在茫茫人海中的璞玉都能找到。”
拿着史书还不知道用谁,那不是白穿越了吗?
而且这等悍将不早日纳入麾下,他都睡不着觉的。
凌风笑道:“我深信他会给咱们带来更多惊喜。而我这也有重任要交给你。天祚帝一直被关在蔚州,先前因为青山府路的战事给耽搁了。”
“如今益王既率众而来,那他离开时,你便和王德率兵带着天祚帝,跟他去趟京城吧。我会让孙翊暂代你坐镇太行山。”
献俘,而且献的还是皇帝,注定是美差。
韩世忠连忙抱起拳头道:“多谢头,末将这里也有一个惊喜送给头。”
“哦?”
“还请头移步作院。”
“好,我很期待你的惊喜。”
两人刚到云州作院,范固万分激动地走向他们道:“赵国公,下官正要派人去请您呢,没想到您自己来了。练出来了,我们用您说的生铁覆盖法练出好钢了!这太神了,您只是随口提了一下,灌钢法便再次蜕变了!”
说着,他还回到高炉前演示了起来。
韩世忠对炼钢之法也颇为了解,甚是振奋道:“这又是头想出来的?连我这个外行看了都觉得比生铁陷入法要好!”
“好很多!简单、质地更好,还能练出更多钢……”
范固赞不绝口,旋即猛拍了一下额头道:“韩知州来了,对对对,你琢磨出来的也是好东西,我这就让人给拿来!头肯定会爱不释手的!”
他急忙招了招手。
有匠工拿来一张很新奇的弩。
韩世忠接过弩后,二话不说,用一只脚踩住弩身前端加装的马镫,双手拉弦,然后将弩箭放出。
只见那弩箭飞了很远才落下。
范固又让人在百步远的地方竖了一个穿着铁甲的稻草人。
韩世忠再次踩弩射箭,弩箭迸发如电,似携千钧之力,直接射穿了铁甲。
亲自试射,也终于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后,韩世忠郑重将弩箭呈给凌风道:“头,这是末将在神臂弓和凤凰弓的基础上改造的弩,从去年开始就请范老帮忙打造。”
“中途更改数次,如今总算制成。它的射程达三百六十步,百步内可射穿铁甲,应该能作为神臂弓的补充,特献于头,以报头的知遇之恩!”
射程三百六!
百步可穿甲!
这威力比神臂弓都要惊人。
只要多制造,有望成为大宋的又一利器。
不过,凌风却有点恍惚。
这想来就是历史上韩世忠制造出的“克敌弓”吧?
看样式估计没错。
他接到手里试射了一番道:“好弩!没想到你在这方面还有如此造诣!我会让各作院打造,尽快装备咱们云中的各路兵马。”
“只是你既然要进京,也是难得的面圣机会,便把这弩献于官家,为私,能够彰显你的声名;为公,则是代咱们云中府路进献兵器技术,必得官家厚赏。”
还有一点他没说,能够减少官家猜忌。
范固惊诧道:“这么快?咱们不再等等?”
“这不是趁着他和王德一起进京嘛。”
凌风笑了笑道:“这生铁覆盖法也一同进献,就说是云州作院以你为首的众匠工的功劳!”
“这怎么使得?这万万使不得啊!”
范固慌忙道:“此法分明是您想出来的,下官又岂能揽功……”
“我说是,那便是!”
凌风大声道:“我早就说过,只要你们用心打造兵器甲胄,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这也算是兑现承诺。”
“可您素来对我们不薄。”
“不薄和优厚是两码事。”
“……”
范固愣是没忍住,瞬间老泪纵横。
他当即把众匠工喊来,一起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道:“我等何德何能,得您如此优待,今后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坚守在高炉旁,为风字军打造出当世最好的兵器!”
“都快起来。”
凌风掷地有声道:“咱们云州作院要给各州作院做表率,同时敢于跟京师的南北作坊和弓弩院争锋!”
“他们能造的,咱们要造得更好;他们造不出的,咱们要能造!永远都要锐意进取,风字军没有功劳簿,你们也是如此!”
众人慷慨激昂道:“谨遵赵国公教诲!”
韩世忠凑到凌风身旁道:“末将对军器监所为也有所耳闻。之前还纳闷头为何接受了明年只有一百二十万贯的拨款,原来头早有准备。这弩和生铁覆盖法一旦献给官家,官家的厚赏将会填补拨款,军器监不仅会颜面扫地,还没法阻拦。”
凌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京中波诡云谲,你万事小心。”
韩世忠也是有勇有谋。
不过他只说对了一半。
除非有更好的,不然谁会这么急着进献?
他改造出的克敌弓是很好,但也存在发射速度慢且踏开困难的缺点,一分钟最多只能射出两支弩箭。
很显然还有持续改进的空间。
等到韩世忠前去准备,其他人也各自忙活后,凌风对范固道:“不知你想过没有,若是将这弩纯靠脚蹬的‘蹶张’的方式,改进为采用腰力或更省力的杠杆结构,效果会怎样?”
范固异常震惊道:“您这是想到了更好的弩?难怪……”
“这目前只是我的一个思路,咱们今后可以一起打磨和更改。而且众将肯在兵器甲胄上花心思,我求之不得,也很鼓励。”
“所以您没有当着韩知州的面说?赵国公如此待属下,难怪众军皆愿效死!”
“其实灌钢还有一种改进之法。倘若你们在操作时,让生铁和熟铁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钳住生铁块,将铁水均匀地浇淋到熟铁料上,这是不是比生铁覆盖还要好?”
“!!!”
范固像是看着一个仙人一样,顶礼膜拜。
弩有更好的。
灌钢也有?
太神了!
这真是拥有经天纬地之才啊!
他打了一辈子的铁,都远不及他随口点拨呀!
“下官这就去试。”
“不着急,这些都可以慢慢来,只需严格保密即可。”
看到范固的两条腿自个人往高炉方向跑了,凌风连忙给拦住。
他说的是“生铁浇淋法”,始创于明代中期,因传为江苏工匠始创,又名之为“苏钢”。
它能产出含渣量很低,比较纯的工具钢。
而且其“生铁淋口”技术,能让兵器刃口拥有高硬度的表面层,制成的刀剑枪头锋利坚硬,威力大增。
这东西在明朝时可是官方认证的“战略物资”。
售价也很高昂,每斤三到五两银子,还供不应求。
他势必要牢牢攥在手里,先让风字军完成兵器的更新换代。
范固缓了又缓道:“赵国公是不是还有事要交代?”
凌风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道:“你让人把这‘水力锻机’给打造出来,原理和西汉时期舂米的水碓是一脉相承的,都是利用水流驱动水轮,再通过一套传动装置,将旋转运动转化为锤头的往复起落。”
高炉。
焦炭。
水力锻机。
范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位奇人是在酝酿一种更惊世骇俗的东西。
想来应该跟他说的钢铁洪流有关。
那就带着全作院的能工巧匠撸起袖子拼命干!
他们这是在跟着他一起打造兵器甲胄史上的传奇啊!
“赵国公!”
范固言辞恳切,一字一顿道:“咱们云州作院今后只认您,不认其他,这些需要保密的东西除非您允许,不然绝不会有人传出去!”
凌风很是欣慰道:“范老办事,我向来放心。像生铁浇淋法和我要打造的钢铁洪流都需要大量的能工巧匠。这一块你还要多费心,只要技高一筹,不要吝惜钱财,都给请到咱们云中府路来。”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想要发展和壮大,人才极为重要。
以教头招募为例,自周侗和陈广被请到云中府路后,大宋各地的教头争相赶来。
如今风字军、厢军和乡兵经过他们的指点或者操练,战力提升明显。
特别是厢军和乡兵。
风字军自身的操练任务本就很重,各指挥的将校能够抽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
有了这些出色的教头相助,操练起厢军和乡兵来要更得心应手。
各州作院只要继续引起能工巧匠,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展现在兵器甲胄的制造上。
“头!”
就在他准备和范固再聊一会儿的时候,刘一斗快马加鞭地赶来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凌风皱眉道:“何事?”
刘一斗干咽了一口唾沫道:“官家不是让李知府肩负私矿官营的重任吗?李知府只是因您加封两镇节度使回来了一趟,便发生了矿洞坍塌,埋了三百五十人!”
“什么?”
凌风大惊道:“怎么会这么说?咱们云中府路所有开采的煤矿,不是一直被严加巡视,三令五申安全至上吗?”
“那煤矿有些特殊!以前是私矿,矿主死活不接受官营,后趁着李知府不在,又说接受,在和官府之人交接时发生了这样的事,导致有二十个弓手也死在了矿洞中。”
刘一斗怒火冲天道:“这一看就是早有预谋,现在燕山府路已经有传闻说,是你和李知府素来不和,故意设计陷害他。但如此草菅人命,有失国公身份!还说私矿官营,最大的受益者是你,你为一己私欲,利用了官家和李知府。”
他和李纲不和只是在演戏!
有人摆明了是要孤注一掷,彻底断了私矿官营的进程。
那么多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蝼蚁。
凌风心口绞痛,杀气腾腾道:“这帮畜生,这是有段时间没有大官死在老子手里,他们又不长记性了?走,咱们去太行山!不管是谁干的这事,他的背后又站着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给枉死的三百多人陪葬!”
“需要请益王同去吗?”
“他估计不愿意去,但有帝姬在,这件事由不得他!你去把梁扬祖也给喊上,他们虽然都是纨绔,但纨绔有纨绔的用法,必要时也能用作撒手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