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轩靠在控制箱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里那架直升机还在头顶盘旋,旋翼搅动的气流吹得他头发乱飞,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
侧腹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暗红色从手腕一直糊到手肘,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迟钝的麻痒,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在摸东西。
“还活着”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都还活着”
直升机开始缓缓下降。
旋翼卷起的气流在地面上刮出一道道灰白色的旋涡,灰尘和碎屑四处飞溅。飞行员操纵著机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天花板上横七竖八的管道,最终悬停在离地面两米左右的高度。
舱门推开,一个穿着飞行夹克的男人跳了下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净水室。他的脸上全是汗,夜视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下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根没点燃的雪茄还别在耳朵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罗伯特。”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你他妈还真能找地方。”
肯多瘫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两个孩子,仰头看着那个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少废话。”肯多说,“有药吗?”
这位飞行员,肯多叫他麦克,低头看了一眼越轩,眉头皱了起来。
“这谁?”
“救了我女儿的人。”肯多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有药就拿出来。”
麦克没有多问。他转身走到直升机下方,从舱门里拽出一个绿色的医疗箱,拎着走到越轩面前,蹲下来。
“小子,”他说,“能听见我说话吗?”
越轩的眼睛动了一下,焦距慢慢对准了麦克的脸。那
“能。”越轩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麦克没有废话。他打开医疗箱,从里面拿出剪刀、纱布、碘伏和一针管的止血剂。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忍着点。”他说,然后剪开了越轩左臂的绷带。
绷带被血浸透了好几层,有些地方已经和伤口黏在了一起。麦克用碘伏浸湿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把绷带揭下来。越轩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出声。
左臂上的三道爪痕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发紫,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麦克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该死,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抓的?”
“猎杀者。”越轩说。
麦克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追问猎杀者是什么。他拿起止血剂,针头扎进越轩上臂的肌肉,推入药液。刺痛让越轩的身体猛地绷紧,但很快,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注射部位扩散开来,伤口处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麦克又拿出针线,开始缝合伤口。
“没有麻药了。”他说,“你还能忍着吗。”
越轩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针尖刺穿皮肤,黑色的缝合线从伤口边缘穿过,每一次穿刺都像被火烧一样疼。但他只是咬著牙,一声不吭。
肯多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麦克缝合著伤口。
“你战友?”越轩像是转移注意力一样问道。
“嗯。”肯多说,“一起待过两年。后来他去了空军,我开了枪店。”
麦克头也不抬:“他还欠着我的钱,一直没还。”
“我都借了还得还,这是什么道理。”肯多说。
“借了就得还。”
两人之间的对话很平淡,但越轩能听出这是朋友之间的玩笑话。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麦克把伤口一针一针地缝好,然后用纱布重新包扎。(也有可能是疼没招了)
“好了。”麦克剪断缝合线,在绷带上贴了两条胶带。
他直起身,从医疗箱底层翻出两支注射器。一支装着淡黄色的液体,另一支装着透明的。他把两支都举到眼前,借着应急灯的光看了看标签。
“类固醇。”他晃了晃那支淡黄色的,看向越轩,“这玩意儿能帮你加速愈合。你现在这状态,伤口不处理的话,走不了多远就得崩开。”
越轩看着那支注射器,没有说话。
麦克没有等他回答,针头扎进越轩上臂另一块肌肉,淡黄色的药液缓缓推入。越轩感觉到一股温热从注射部位扩散开来,左臂的伤口处,那种撕裂般的钝痛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触手在皮肤下面蠕动的麻痒。
“这玩意儿不是什么神药。”麦克收起空针管,“不会让你的伤口马上长好,但能让你的身体撑更久。止血、消炎、加速组织修复。够你撑到找到你的朋友了。”
他又拿出那支透明的注射器,递到越轩面前。
“肾上腺素。不到万不得已,别用。打了之后心率飙升,痛觉迟钝,力气翻倍。但药效过了之后你会比现在更虚,严重的话可能直接休克。”
越轩接过注射器,握在手心里。针管很细,透明的药液在应急灯下泛著微微的光。他把肾上腺素小心地塞进防弹背心内侧的口袋里,紧贴著胸口。
麦克又从医疗箱里拿出两瓶急救喷雾塞进肯多手里。
“能用上的都在这儿了。”他说,“那个大家伙呢?”
“掉下去了。”肯多指了指净水池。
麦克走到池子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池水浑浊,什么都看不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直升机下方,从舱门里拽出一个帆布包,扔在地上。
“弹药。”他说,“不多,但应该还够用。”
肯多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几盒子弹。九毫米、霰弹弹药,还有两盒.357的弹药。
越轩的眼睛亮了一下。
“.357?”他问。
麦克从包里掏出那两盒弹药,扔给他:“就这么多了,省著点用。”
越轩接住弹药,手指摩挲著黄铜弹壳冰冷的表面。柯尔特蟒蛇的弹巢已经空了太久,从医院一路打到净水室,弹药早就没了。
他把两盒弹药塞进腰包,又从帆布包里摸出几发霰弹弹,一发一发地压进霰弹枪的弹仓。
艾略特撑著墙走了过来,手里还握著枪。他的伤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但眼神很亮。
“给我也来点。”他说。
肯多从包里掏出两盒九毫米子弹扔给他。艾略特接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往弹匣里压子弹。他的手指在抖,但动作很熟练,一发接一发,黄铜弹壳在他掌心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马文还躺在墙角,侧腹的伤口已经被直升机的那位狙击手简单处理过了。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不过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少。梅丽尔蹲在他身边,小手握着他的手指,布娃娃被压在膝盖下面。
越轩撑著站了起来,走到马文面前。
“感觉怎么样?”他问。
马文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彩。他看着越轩,嘴角扯了一下。
“还活着。”他说,“比预想的好。”
越轩从腰包里摸出一瓶急救喷雾,在马文侧腹的伤口上喷了几下。冰凉的雾气渗进绷带,马文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你女儿很乖。”越轩说。
马文偏过头,看着蹲在身边的梅丽尔。小女孩的眼睛红红的,紧紧握著爸爸的手。
“嗯。”马文说,“像她妈妈。”
越轩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物资箱旁边,把肯多递过来的东西一样样整理好。九毫米子弹塞进腰包,霰弹卡进战术挂带,急救喷雾别在腰带上。柯尔特蟒蛇从枪套里抽出来,弹巢推开,六发.357马格南一发一发压进去。
弹巢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他把枪插回枪套,又从腰包里摸出六发备弹,塞进侧袋。
终于不是空枪了。
麦克靠在直升机起落架上,叼著那根还没点燃的雪茄,看着越轩整理装备。他的目光在越轩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肯多。
“他这是要去哪?”麦克问。
肯多沉默了一下:“找他的朋友。”
“现在去找朋友?”麦克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地方现在已经被封锁了,不想着赶紧出城逃命,要去找朋友?”
“他知道。”肯多说。
麦克看着越轩,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发散弹压进弹仓。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他疯了。”麦克说。
“也许吧。”肯多说。
麦克摇了摇头,从耳朵上取下雪茄,叼在嘴里,没有再说话。
越轩站起来,把霰弹枪挎到肩上,从马文手里拿过了之前给他的那把手枪,将柯尔特重新插回腰间。
够了。
他转过身来,看向净水室的门。
“我该走了。”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肯多站起来,看着他:“走?你现在就要走?”
“里昂他们还在下面。”
“你一个人?”肯多的声音提高了。
“嗯。”
“你疯了?”肯多走过来,挡在他面前,“你看看你自己!左臂缝了十几针,你连站都站不稳,连休息都不休息一下,要一个人去?”
“我站得稳,而且我可以在缆车上休息”越轩说。
“那至少让我和你一起”
“肯多。”越轩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的朋友来了。两个孩子需要你带她们离开。马文和艾略特也需要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都有要保护的人。”
“那你呢?”艾略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撑著墙站起来,伤腿在地上拖了一下,他看着越轩,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就没有要保护的人?”
艾略特的声音在空旷的净水室里回荡。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肯多低下头,怀里抱着艾玛,手指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著,没有出声。马文靠在墙角,眼睛半睁著,嘴唇动了动,梅丽尔仰著头,看着越轩的背影,布娃娃被她攥得变了形。
麦克站在直升机旁边,叼著那根没点燃的雪茄,目光在越轩和艾略特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越轩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略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肯多抬起头,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替他解围。
然后越轩开口了。
“有。”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也充满了坚定。
“里昂。克莱尔。雪莉。”
他顿了一下。
“他们还在下面。”
艾略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越轩没有给他机会。
“所以,”越轩说,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坚定,“我必须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艾略特。那双眼睛里还带着血丝。
“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拯救些什么,只是因为我承诺过,我会去找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艾略特,扫过马文,扫过肯多和两个孩子。
“那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马文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他撑著墙试图站起来,梅丽尔在旁边扶着他的手臂,小脸上写满了担忧。马文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他的声音很坚定,“我们欠你的。”
“你们不欠我什么。”越轩说。
“我已经欠你两条命了。”马文说。
越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马文,你有女儿。”他说,“梅丽尔需要你。你不能跟我去送死。”
“那你就能去送死?”艾略特的声音尖锐起来。
越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艾略特拖着伤腿追上来,“我跟你去。”
“不行。”
“我的腿能走。”艾略特说,“疫苗起作用了,我已经没事了。我能开枪,能跑,能打架。”
“你的腿连站都站不稳。”越轩说。
“站得稳。”艾略特咬著牙,把伤腿在地上跺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倒下,“你看,站得稳。”
越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艾略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越轩从未见过的固执。
“艾略特。”越轩说,“你应该也有家人吧。”
艾略特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们还在等着你回去”越轩继续说。
“我知道。”艾略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
“你放屁。”艾略特骂了一句,“你一个人连站都快站不稳了,你跟我说能行?”
越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他说,“你跟我去。”
艾略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欣喜。
“真的?”
“真的。”越轩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母巢之后,一切听我的。我说停就停,我说退就退。不要逞强。”
“成交!”艾略特咧嘴笑了,伸手在越轩肩膀上拍了一下,“这才对嘛,小子。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他转身对肯多喊:“听见了吗?他同意我去了!”
肯多看着越轩,眉头皱得很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越轩朝他使了个眼色。
肯多的嘴唇动了动,然后闭上了。
越轩走到艾略特身边,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他说,“缆车离我们还有段路”
艾略特点点头,把伤腿的重量压在越轩肩上,两人一起朝净水室另一侧的门走去。艾略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龇牙咧嘴,但他的眼睛里闪著光。
“你知道吗,”艾略特边走边说,“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了。从警局那会儿就想了。”
“说什么?”
“你小子,虽然怪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