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他绝对不会认错。
越轩张开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
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只有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沙哑气音,像风吹过一个彻底破旧的风箱,连一丝像样的声响都无法凝聚。
声带太久没有震动,僵硬得如同两片干枯的树皮。他自己甚至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发声,忘记了如何控制肌肉去挤压空气,让它们变成有意义的音节。
他不甘心。
怎么能在这里停下!
他又试了一次。嘴唇翕动着,拼命张合,脖颈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整张脸都憋得涨红。
可嗓子依旧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一种火辣辣的刺痛,从喉咙最深处蔓延上来,像是有人用刀子在他的喉管里搅动。
柴堆下方,战斗还在继续。
在里昂硬生生用蛮力把电锯推开之后,那些原本有些迟滞的村民,就跟突然接到了什么无形的旨意一样,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又一次开始向着里昂进攻。
里昂侧身闪过了另一个村民从死角劈下来的斧头,斧刃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没有片刻迟疑,反手两枪,子弹精准地打在那人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前一个村民刚惨叫着倒地,更多村民就已经填补了空缺,挥舞著草叉和镰刀围了上来。
里昂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抵住了柴堆。粗糙的木柴硌得他背心发痛。
他开始微微地喘起了气。
饶是他在经历多场高强度的战斗,又硬生生抵挡了两次电锯的全力冲击之后,体力也开始有点跟不上了。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
越轩在柴堆上看着里昂,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里昂换弹匣时,手指比刚才明显慢了半拍,有一次甚至因为手滑差点没能把弹匣推进去。他看到里昂连闪避时也开始尽显疲态,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干脆利落。
越轩能看的出来,他还在硬撑著。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不行!
越轩把全身剩下的所有力气,所有意志,都强行压进喉咙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漂浮在水面上的朽木,把那句卡在胸腔里的话用力往上推。
他能感觉到喉管里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抗拒。
嗓子眼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划开了。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浸湿了干涸已久的声带。
“里——”
声音冲破喉咙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声带像是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确实传遍了整个广场。
“里昂!”
那个名字,那个他尝试了无数次的名字,终于从柴堆顶端传了出来,盖过了村民的嘶吼和火焰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在硝烟与血腥味混合的空气里。
正疲于应付的里昂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身后正在重新启动,发出刺耳咆哮声正要冲过来的电锯男。他的所有动作都停滞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疯狂的人群,看向柴堆顶端。
麦秸上,那个人歪著脑袋,被固定在那里。
散乱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得渗出血丝,一只手被粗暴地绑在头顶的圆木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在火光下毫无血色。
但他那双眼睛,细细地,一眨不眨地,正盯着他。
“你…”里昂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一瞬,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你终于回来了。”
越轩想笑一下,给他一个安心的表示。但嘴角刚扯动,就牵动了干裂的伤口,细小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变成了一声闷哼。
他咳了两声,嗓子里又涌上一股更浓的血腥味,呛得他差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
“我醒是醒了,”他低头看着里昂,声音虽然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嘴角还是勉强地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混杂着痛苦的病态调侃,“但你好像快”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打断。他使劲咳了几下,感觉肺都要被咳出来了,这才重新喘匀了气。
“但你再不跑,我就要搬运变成块的你了。”
里昂张了张嘴,有太多的话想问。但电锯男和村民已经重新扑了上来。一柄草叉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里昂的面门。
他侧身躲过,手中的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子弹精准地射向持叉村民的脑门。
在对方倒下的同时,他右脚顺势向后踹出,踹翻了另一个想从侧面扑上来的村民,又是一个狼狈的翻滚,闪身躲开了横扫过来的电锯。
电锯的链条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将他的夹克划开一道口子。
“你现在怎么样!”他一边打一边冲著头顶大声喊,声音在枪声和敌人的嘶吼声之间被撕扯得断断续续,“你怎么没死?算了,这不重要,我先把你弄下来!”
越轩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缠得死死的麻绳,他又试着挣了一下。绳子勒得很紧,粗糙的纤维摩擦著皮肉,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的力气还远远不够挣脱麻绳,但他能清晰的感觉的到。他越是用力,身体深处的力量越是像要被挤出来一样。
他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双臂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力量流动。
“不用管我,”他说,声音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变得更加粗犷
“照顾好你自己。”
他积蓄了足够多的力气,把压扁的喉管重新撑开,让气流能够更顺畅地通过。
“你现在这样战斗,无异于是在白白消耗子弹和体力,听我说,拖延时间,绕着柴堆跑都行。”
“等到了时候,会有人帮我们的。在你左边方向,那个二层小楼的房间里有把霰弹枪,先进去把那玩意儿拿到,你会轻松一点。”
里昂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边朝着侧面奔跑,拉开与敌人的距离,一边说道:“我不可能再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你现在没别的办法。”越轩看着他,目光坚定。
“仪式已经被你中断,他们现在的首要目标已经变成了你,而不是完成这个仪式。
放心吧,我暂时会没事的。”他动弹了一下被绑在头顶上的手指,比了个虚弱但坚决的驱赶手势,“快去快回。”
里昂转头看了一眼,面前正在逼近的,是两个挥舞著电锯的壮汉,电锯引擎的咆哮声震得他耳朵发疼。
“左边的那扇门,拿到了就出来,快去快回。””越轩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里昂没有再多说什么。信任在此刻超越了一切言语。他俯身捡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反手塞进自己腰间的刀鞘里,然后猛地转身,不再看越轩一眼。
他像一头猎豹,朝着越轩指的那个方向冲了进去。
越轩靠在冰冷的圆木上,看着里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广场上的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分出一部分,咆哮著追了过去。剩下的一部分,则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柴堆顶端的他。
感觉到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但越轩没有理会。
他继续用尽全力,一下又一下地,挣脱着手腕上那该死的绳子。
游戏里并没有说这些疯狂的村民到底会不会在乎这所谓的打断仪式的人,或许他们在乎,或许他们只是单纯想杀人,但他不会成为里昂的负担。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