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锁枪的钢索在树干间交错,借着惯性,他在崎岖的村庄里飞跃。
她的左臂箍得很紧。
里昂的体重几乎全压在她肩上,温热的鲜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放我下来。”里昂的声音沙哑得像在吞咽沙子。
艾达没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伤口不至于被过度拉扯。
“我说,放我下来。”里昂挣扎了一下,右肩的贯穿伤立刻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
“越轩还在后面。那怪物。我们得去帮他。”
“省点力气。”艾达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现在回去,除了把自己的命搭上,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能”里昂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抓住艾达的肩膀。
“六年前我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一个人。我以为这次我可以帮他了,可是我。”
“这一次不一样。”
艾达突然停在一棵粗壮的橡树横枝上。她转过头,眼睛直视著里昂。
“相信他,里昂。”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那家伙比你想象的要难死得多。六年都没死透的人,不会因为一条虫子就交待在这里。”
里昂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现在重要的是你自己。”艾达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右肩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上。
“你伤口过重,再不止血,等越轩回来,他只会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里昂的胸口剧烈起伏著。他刚想说点什么,但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答应过。”里昂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艾达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说这是约定,他一直很遵守约定。”
“那就别让他失约。”
艾达重新扣紧他的腰,钩锁枪再次射向远处工厂的大门。
商人的摊子还是老样子。
黑袍人背靠着墙壁,宽大的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
他背后那个巨大的包裹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废弃工厂里格外突兀。
艾达从大门上一跃而下。里昂被她半拖半抱地放在木板前的空地上,后背刚着地就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哦?”商人掀开一只眼皮,布巾下的目光扫过两人的惨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看来今天的生意比预想中要早一些。你们这是…去拆了门德斯村长的房子?”
“救人。”艾达直截了当,把里昂的上半身扶起来,让他靠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上。
“他快死了,救他。”
商人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里昂面前蹲下。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掀开里昂染血的衬衫,仔细看了看右肩的贯穿伤,又隔着衣服按了按他左肋的裂口。
里昂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贯穿伤,肋骨裂了至少两根,内出血。”商人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这肩膀,啧啧,被什么东西捅了个对穿?真够狠的。
他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能治。”他说,“不过嘛…”
“得加钱。”里昂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你的规矩。”
“和聪明人做生意就是痛快。”商人发出标志性的低笑。
“呵呵呵…急救喷雾,草药用你的。另外,我这儿还有一针能让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活蹦乱跳的‘好东西’,打包价。”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十颗尖晶石。”
里昂的眉头皱了起来。尖晶石都在越轩身上,他现在口袋里除了比塞塔币,什么都没有。
艾达没有犹豫。
她伸手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商人摊开的掌心里。
商人低头数了数,又掂了掂分量。布巾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六颗。”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还差四颗。”
“就这些。”艾达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么治,要么我让你的‘生意’到此为止。”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商人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尖晶石,又看了看艾达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手。他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好吧,老弟。”他朝里昂偏了偏头。’
“看在这位女士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剩下的算赊账。不过利息嘛,下次见面,翻倍。”
“成交。”里昂立刻说。
商人从黑袍底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整齐地码著几支注射器和几瓶颜色各异的药剂。
他取出一支泛著淡金色光泽的针剂,又拿走里昂身上的黄绿草药,重新捣碎,仔细地敷在了里昂的伤口处。
“会有点疼,老弟。”
针头刺入里昂颈侧静脉的瞬间,里昂的身体猛地绷紧。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颈部涌入,瞬间扩散至全身。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吼,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商人同时拧开一瓶急救喷雾,银白色的雾气喷在右肩的贯穿伤口上。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迅速止住了流血。
“别动。”商人又取出一卷绷带,迅速缠上里昂的肋部。“肋骨裂了,再折腾就真戳进肺里了。”
里昂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
那针剂的效果强得惊人,意识像是被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视野里的重影逐渐凝聚成清晰的轮廓。
艾达站在一旁,抱臂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你要走了?”里昂睁开眼,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我还有事。”艾达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注意身体。”她说,语气很淡。
“别等越轩回来,看到一个病怏怏的里昂。”
里昂怔了一下。
“艾达”
“他回来以后记得跟他说,欠我两个人情了。”
话音落下,红色的身影已经跃上大门,钩锁枪的钢索破空而出,带着她消失在远处。
里昂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睡吧,老弟。”商人收拾好铁盒,重新坐回油桶旁,布巾下的眼睛半眯著。
“我收了钱,就不会让你死在这儿。这是职业道德。”
里昂想反驳一句,但意识已经滑向了黑暗。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商人靠在岩壁上,从袍子里摸出一颗尖晶石,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著。
“呵呵…真是有趣的一对啊。”他低声自语,把尖晶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的山谷传来,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商人抬起头,布巾下的眼睛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那是府邸废墟的位置。
一团巨大的烟尘从山谷尽头缓缓升起,在月色下像一朵黑色的蘑菇。
商人盯着那团烟尘看了几秒,忽然又低下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里昂,紧接着,他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重新靠回岩壁,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这群家伙”他低声自语,布巾下的嘴角似乎翘得更高了,“说不定真的能结束这里。”
就是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非人的沉重呼吸,正从山路两端同时逼近。
“看来又有客人来了”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不过可惜,现在谢绝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