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公署的朱门紧闭,推开时扬起一阵灰尘,院内的几株梧桐都因无人打理而枝叶枯黄。刘景坐在正堂的公案后,面前的公文堆得比砚台还高,几乎要没过他的头顶。粮税账册上的墨迹已被连日的潮湿烤得发脆,指尖一碰都能掉下碎屑,负责核算军饷的户部郎中王显,三日前被缇骑从家中抓走,罪名是“与谢渊旧部有书信往来”,如今只剩一个从八品的司务官协助他。那司务官姓赵,年近六旬,双手因常年拨算盘而布满老茧,此刻却捧着一本军册瑟瑟发抖,声音都带着颤音:“刘大人,这、这是北境宣府卫的军饷申请,要、要五十万石粮食、十万两白银,说是、说是粮草已断了十日,将士们连、连稀粥都喝不上了。负责核验的李主事说,没有魏大人的手谕,他、他不敢签字,还说、还说前几日礼部侍郎林文就是因为催军饷,被魏大人指为‘谢党’,至今还关在诏狱里,没个音讯。”
刘景接过军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军册上“宣府卫副总兵李默”的签名墨迹未干,显然是加急送来的。。可如今魏进忠的镇刑司权势滔天,竟连户部的本职都敢插手,连一个主事都敢抗命。“胡闹!”刘景猛地拍案,公案上的砚台都震得跳了起来,“军饷关乎北境安危,谢太保当年就是靠着充足的粮饷,才在德胜门挡住鞑靼!若再拖延,将士们冻饿交加,鞑靼趁机南下,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我这就去镇刑司见魏进忠,跟他理论!”他起身就往外走,赵司务官连忙扑上前拉住他的袍角,老泪纵横:“大人三思啊!林文大人何等刚直,还不是被抓进去了?魏进忠那是豺狼心性,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您要是出事,户部就真的没人能撑着了,江南的灾民、北境的将士,都指望您呢!”
刘景刚走出户部公署的大门,就被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拉住,那汉子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正是换了装束的秦飞。秦飞不由分说,将他拉到旁边的僻静巷子里,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压低声音道:“刘大人,您根本不用去找魏进忠,他根本不会批军饷——这是玄夜卫北司查到的账册,您自己看。”账册的纸页泛黄,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每一笔粮食的去向:天德四年冬,沧州军粮一百万石,以“查抄谢党资产”名义,划入魏进忠的私人皇庄;天德五年春,三十万石军粮卖给沧州豪强张万发,得银五十万两,存入魏进忠的亲信账户。秦飞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有魏进忠的亲笔签押,跟我们在沧州粮库找到的封条签押一模一样。他把北境军粮私吞后,正用‘谢党罚没’的名义填补空缺,您去跟他理论,他只会给您安个‘谢党’的罪名,把您也抓进诏狱。”
刘景看着账册,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手指抚过魏进忠的签押,气得浑身发抖:“此等国贼,竟能身居高位!我即刻入宫,将这账册呈给陛下,就算拼着一死,也要揭穿他的真面目!”他转身就想往皇宫方向走,秦飞却伸手拦住他,语气郑重:“刘大人,陛下此刻虽对魏进忠有不满,却仍念着他的潜邸旧恩——当年陛下还是太子时,魏进忠曾救过他一次,这份情分不是一本账册就能抵消的。周大人已派密探去沧州,调取张万发等豪强的供词,只要人证物证俱在,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才能让魏进忠无从抵赖,陛下也才能彻底下定决心。您现在的任务,是稳住户部,先以‘赈灾预备粮’的名义,调拨十万石粮食给北境应急,同时守住户部的账册,别让魏党找到撤换您的借口——他们肯定会在账册上做手脚,您千万小心。”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镇刑司的缇骑簇拥着吏部侍郎张文走过。张文穿着正三品的官服,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显然是刚从魏进忠府中出来。他一眼就瞥见了刘景和秦飞,立刻催马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这不是刘大人吗?刚兼理户部就忙着四处走动,真是勤勉。”他的目光在秦飞身上扫过,带着审视,“这位是?”刘景连忙道:“是我远房的亲戚,来京城找份差事。”张文“哦”了一声,语气带着威胁:“刘大人兼理户部,可得小心行事,最近谢党余孽猖獗,别被他们蒙了。魏大人特意交代,户部的粮税账册要重新核验,镇刑司已派了三名文书过来,明日就到公署报到,协助您处理公务——都是为了公事,刘大人可别推辞。”刘景心中一凉——他瞬间明白,魏进忠这是要派人监视他,只要他在账册上稍有疏忽,或者敢动用粮款,那些文书就会立刻上报,给他扣上“私通谢党”的罪名,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魏进忠的府邸位于金陵城的富庶地段,朱红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气势恢宏。内堂里,檀香袅袅,魏进忠斜躺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如意,玉如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张文正捧着一本新拟的“谢党名录”,躬着身子站在榻前,谄媚道:“大人,这是属下让人新查到的名单,您过目。翰林院还有十八人曾为谢渊的《北征录》题字,其中三个是编修;户部有五个主事,当年曾按谢渊的公文押送过军粮,都跟谢党有牵连,该抓起来严加审讯。”他说着,将名录递到魏进忠面前,上面用朱笔圈出的名字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半页纸。魏进忠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玉如意在名录上轻轻一点:“不急,这些小鱼小虾先放一放。”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先把刘景盯紧了,他是刘玄的左膀右臂,又是新兼理户部,肯定会出错。只要抓住他的把柄,就能连刘玄一起扳倒——刘玄这老东西,总在朝堂上跟我作对,早就该收拾了。”
“大人英明!”张文连忙附和,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属下早就想到这一层了。刘景刚接手户部,对里面的账册不熟悉,属下已让人在去年的粮税账册上做了手脚——把一笔三十万石的粮款,改成了‘拨付谢党旧部’,账册的笔迹和印鉴都模仿得天衣无缝,只要他在核验时签了字,我们就立刻上奏,说他私吞税银资助谢党。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就算刘玄想保他都保不住!”魏进忠满意地点点头,将玉如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得好。还有李嵩,”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不屑,“他举荐的三个主事都被我抓了,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这种墙头草,可用,但也要防着。等我彻底肃清了谢党,掌了玄夜卫,再慢慢收拾他——吏部尚书的位置,也该换个听话的人来坐。”张文连忙道:“大人高瞻远瞩,李嵩那种人,根本不配做六部之首,等大人掌权了,随便找个罪名就能把他撸下来。”
门外传来魏忠良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魏进忠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进来。”魏忠良推门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神色慌张:“大人,玄夜卫的密探在沧州活动频繁,好像在查张万发那些豪强的粮库。属下派去的人回报,说玄夜卫的人不仅查了粮库的封条,还找张万发问话了,张万发那老东西吓得快尿裤子了,怕是要招。”魏进忠猛地坐起来,白狐皮软榻被他掀得歪斜,眼中满是戾气:“沧州是我的根基,那些粮库是我私吞军粮的铁证,绝不能出问题!”他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都震倒了,茶水洒了一地,“你立刻带五百缇骑去沧州,把张万发那些豪强都杀了,毁尸灭迹,粮库也烧干净,连一粒粮食都别留下!”魏忠良犹豫道:“大人,现在去沧州太显眼了,玄夜卫的人都在盯着,而且沧州知府是周铁的门生,怕是会阻拦。”
“怕什么?”魏进忠厉声喝道,声音尖细得像刮指甲,“就说去‘肃清谢党余孽’,奉的是陛下的密令,谁敢阻拦就是谢党同谋!”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阴毒,“你带上镇刑司的令牌,要是沧州知府敢拦,就把他也抓起来,一起划入谢党名录。还有,去诏狱把林文提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二人正密谋,李嵩的亲信送来一封密信。魏进忠拆开一看,竟是李嵩揭发“吏部司务官私通谢党”的奏疏。“李嵩这是在表忠心啊,”魏进忠冷笑,“告诉他,这个司务官我会抓,让他安心做他的吏部尚书。”张文道:“大人,李嵩这种墙头草,留着终究是隐患。”魏进忠摇头:“现在还需要他稳定吏部,等我掌了玄夜卫,再让他滚蛋。”
玄夜卫北司的勘验室里,张启正用放大镜查看张文拟的“供词”。“周大人,秦大人,这供词是伪造的,”张启指着字迹,“林文的书法是柳体,笔锋刚硬,而这供词的字迹绵软,明显是别人仿写的。还有这印鉴,林文的私章是‘文渊阁臣’,供词上的却是‘翰林院印’,破绽太多。”
周显将供词拍在案上:“魏进忠急着扳倒刘玄,连伪造证据都这么草率。秦飞,你立刻去诏狱,想办法让林文翻供,同时保护好沧州的豪强,他们是指证魏进忠私吞军粮的关键。”秦飞点头道:“属下已安排密探护送豪强的家眷去宣府,只要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就会出面作证。”
“还有李嵩,”周显补充道,“他揭发司务官,是想撇清自己与谢党的关系,却也暴露了他知道魏进忠的手段。张启,你去吏部,找到那个司务官,让他指证是张文指使他‘私通谢党’,把水搅浑,给魏进忠制造麻烦。”张启躬身应诺:“属下即刻动身,按《大吴刑律》,伪证者与主谋同罪,只要司务官开口,就能拖张文下水。”
秦飞刚走出北司,就接到密探的消息:“秦大人,魏忠良带缇骑去了沧州,还带了大量火药,怕是要炸毁粮库。”秦飞脸色一变:“备马,去沧州!”他翻身上马,身后的玄夜卫士兵立刻跟上。马蹄声踏过金陵城的石板路,秦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魏进忠毁了最后的证据。
路过翰林院时,秦飞瞥见公署内只剩二十余名官员,个个缩着肩不敢落笔。前几日编修刘墨因拟旨用了“忠良护民”四字,被打了三十廷杖,如今没人敢再用任何与“忠”相关的词汇。秦飞心中一叹——魏进忠株连的不仅是官员的性命,更是朝堂的文气与骨气,这样的朝堂,如何能支撑大吴的江山?
沧州城外,魏忠良带着缇骑围住了豪强的粮库。“魏大人有令,”魏忠良高举令牌,“这些豪强私通谢党,囤积军粮,即刻烧毁粮库,捉拿人犯!”粮库内的豪强吓得瑟瑟发抖,他们知道,魏进忠这是要杀人灭口。就在缇骑点燃火把时,远处传来秦飞的大喝:“住手!玄夜卫奉陛下密令,接管此案!”
魏忠良转头一看,秦飞带着玄夜卫士兵疾驰而来,人数比缇骑还多。“秦飞,你敢抗魏大人的令?”魏忠良色厉内荏地喊道。秦飞冷笑一声:“我奉的是陛下的旨,你奉的是魏进忠的令,哪个更大?”他挥了挥手,玄夜卫士兵立刻上前,将缇骑包围起来。
粮库内的豪强见救兵到了,连忙跑出来:“秦大人,我们愿意作证,是魏进忠让我们囤积军粮,每一笔都有账册记录!”魏忠良见状,转身就想跑,却被秦飞飞身追上,一脚踹倒在地。“魏忠良,你私毁证据,杀人灭口,可知罪?”秦飞拔出佩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缇骑们见首领被擒,纷纷放下兵器。秦飞让人将魏忠良与缇骑绑起来,自己则走进粮库查看。粮库内的军粮堆积如山,封条上还印着“北境军饷”的字样,旁边的账册详细记录着接收日期与数量,与玄夜卫查到的完全吻合。“这些都是铁证,”秦飞拿起账册,“魏进忠的死期,不远了。”
正准备押解魏忠良返回金陵,秦飞的坐骑突然一声惨嘶,前蹄轰然跪地——马腹已被一枚淬毒的弩箭穿透。“有埋伏!”秦飞翻身落地,拔刀护住粮库大门,却见四周芦苇荡中涌出数百名黑衣死士,为首的正是魏进忠的贴身护卫。“秦大人,魏大人早料到你会来,”护卫冷笑,“沧州的粮库是大人的根基,怎会没防备?”话音未落,黑衣死士已蜂拥而上,玄夜卫士兵虽奋勇抵抗,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很快便死伤过半。秦飞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衫,他看着死士点燃粮库外的油布,火光瞬间吞噬了堆积如山的军粮,账册在火中化为灰烬——那是指证魏进忠的最后铁证。混乱中,魏忠良被死士救走,临走前抛来一句:“秦大人,回京城领死吧!”秦飞望着熊熊燃烧的粮库,心沉入冰窖,他知道,没了证据,这场仗他们输了。
秦飞带着残兵狼狈返回金陵时,玄夜卫北司已被镇刑司缇骑围得水泄不通。魏进忠站在府衙前的高台上,身着从一品提督官服,身边跪着被铁链锁住的张启,张启的双手已被烙铁烫得焦黑,指骨外露。“秦飞,你勾结沧州豪强,私焚军粮,意图通敌谋反,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魏进忠高举一本“供词”,那是张启在酷刑下被屈打成招的笔录,上面按满了血指印。周显站在北司门内,怒喝:“魏进忠,你伪造证据,栽赃陷害,天理难容!”魏进忠冷笑一声,挥手示意,两名缇骑立刻拖出一名玄夜卫密探,一刀斩下头颅,鲜血溅在北司的朱门上:“周显,你纵容下属通敌,本就罪该万死!陛下已下旨,玄夜卫即刻由镇刑司接管,抗旨者,斩!”
刘玄带着三法司官员赶到时,正撞见缇骑押着张启往诏狱走。“魏进忠,你无凭无据,怎可擅抓玄夜卫官员?”刘玄高举内阁文书,“三法司需亲自审讯张启,核实罪证!”魏进忠从袖中掏出一枚鎏金令牌,那是德佑帝赐他的“便宜行事”令牌:“刘首辅,陛下有旨,玄夜卫通敌案由镇刑司专审,三法司不得干预。”他凑近刘玄,压低声音阴狠道,“您还是管好自己吧,属下查到,您去年给谢渊的祭文里,写了‘忠魂不灭’四字——这可是暗悼逆臣的铁证。”刘玄脸色骤变,他终于明白,魏进忠早就在暗中收集他的“罪证”,今日之事,是要一并铲除他和周显。此时,宫中太监赶来传旨:“陛下口谕,着刘玄、周显即刻入紫宸殿问话,不得延误!”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魏进忠跪在丹陛之下,哭得涕泗横流:“陛下,臣险些就见不到您了!秦飞勾结沧州豪强私吞军粮,还想烧粮灭口,若不是臣早有防备,北境军饷的罪证就被他毁了!”他呈上一叠“证据”——有被篡改的玄夜卫密信,有买通豪强作的伪证,还有张启的“招供笔录”。德佑帝看着这些“证据”,又想起当年魏进忠舍身救他的旧恩,脸色渐渐阴沉。周显刚要辩解,就被魏进忠打断:“陛下,周显身为玄夜卫指挥使,纵容下属通敌,刘玄还为谢渊写祭文,此二人分明是谢党余孽!”此时,吏部尚书李嵩突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臣查到,刘玄曾私下会晤谢渊旧部,周显的亲随也与秦飞一同去过沧州,此事恐非空穴来风。”李嵩这一番话,彻底堵死了二人的辩解之路——他为了自保,终究选择投靠魏进忠。
刘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嵩怒斥:“你这墙头草!为了乌纱帽竟捏造事实!”周显也上前一步:“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秦飞绝无通敌之事!”德佑帝却摆了摆手,疲惫地说:“够了。玄夜卫私通豪强,证据确凿,周显免去指挥使一职,贬为庶民;刘玄包庇谢党,流放琼州;秦飞罪大恶极,押入诏狱,听候发落。”魏进忠心中狂喜,却装作悲戚道:“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