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殿行“净气”礼,萧燊说,谢渊爱干净,见他之前,要把一身的俗事都拂掉。他取过铜瓶里的青松枝,枝桠是寅时刚折的,带着露水与松针的清冽,水珠顺着枝桠往下滴,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这松枝是谢渊的老仆张忠从谢府松树上摘的,张忠跟着谢渊二十年,从江南到西北,如今守着谢府的五棵青松,每月初一都会亲自送青松枝入宫,走三个时辰的路,鞋子都磨破了好几双。他总说“谢公生前爱晒着太阳看文书,向阳的松枝,他看着欢喜,这枝桠,都是朝着太阳长的”。萧燊轻扫衣摆,拂去微尘,松针的清苦沾在衣上,像谢渊当年站在他身边,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十年了,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忘。再深吸三口气,每口气都吸至丹田,把政务的烦扰压下去——他怕带着杂事见谢渊,怕谢渊怪他没管好百姓,没守住“民为邦本”的诺,每次来之前,都要把当日的民生奏折先看一遍,确认百姓没挨饿、没受冻,才敢踏入偏殿。灵位前的紫铜香炉要“除旧火”,他用谢渊刻松纹的银铲铲香灰,银铲的柄被他握得包浆发亮,比御玺还宝贝,香灰细如粉,是十年的檀香燃尽的痕迹,每一粒都带着他的思念。香灰被铲进绣“忠”字的锦袋,锦袋是谢渊的妻子沈氏亲手绣的,沈氏身子弱,绣了三个月,还没绣完“忠”字的最后一笔,谢渊就走了,如今锦袋的边角磨毛了,丝线都松了,萧燊却依旧珍藏着,每月初一,他都会亲自把锦袋埋到谢府的松树下,张忠说,那棵松是谢渊入仕时种的,如今已合抱粗,树洞里还藏着谢渊当年放的兵书。萧燊埋锦袋时总蹲在树下,像跟老朋友说话:“谢渊,我给你送点念想,你也给我托个梦吧,哪怕就看看你也好,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可从来没梦见过,只有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像梦里哭了。
新添的西北松炭码成“品”字形,炭是西北的无烟松炭,由蒙傲将军每月派人送来,蒙傲是谢渊的副将,当年跟着谢渊守雁门关,如今守着西北,每月都要亲自挑最好的炭,用棉絮裹着,快马送进京,生怕炭碎了。松炭被敲成指节大小的方块,棱角磨圆,寓意“太保品格如松,立世如品”,炭上铺的细沙,是雁门关城墙上刮的,带着边关的风尘,沙粒里还混着一点锈迹——那是当年打仗时留下的。萧燊用指尖捻了一点沙,沙粒在指缝里滑过,粗糙的触感像当年谢渊给他带的边关沙,谢渊说“陛下,带着这沙,就当去过雁门关了,知道守边有多难,才会更疼百姓”。
请安礼分“三敬”,一敬灵位,萧燊取两支青松枝轻置两侧,指尖距雕花三寸,不敢碰那紫檀木灵位——那是雁门山的老料,质地坚硬,由江南最好的木匠雕的,雕了半年,萧燊亲自监工,刻字时,金粉里混了谢渊的旧墨,那墨是谢渊在西北磨的,混着边关的沙尘,磨墨的水是雪水,墨色浓得发暗。写“渊”字时,笔尖顿了三次,墨汁晕开一点,像滴了一滴泪,他赶紧用锦帕擦了,锦帕是谢渊的旧帕,带着松针的味道,擦完后,他对着灵位轻声说“谢渊,莫笑我失态,帝王落泪,失了体统,可我实在想你”,声音轻得像气音,只有灵位前的檀香能听见。
二敬鎏金兵符,符身刻着雁门地形,山脉、河流、关隘都刻得清清楚楚,谢渊用朱砂标了戍边要隘,朱砂是江南的上品,如今已褪色,变成了淡红,像干涸的血。萧燊按“前峰、中军、后营”轻拍,每拍一次默念“太保安”,声音轻得像私语,符身的鎏金被他摸得发亮,像温着一团火,他总觉得,这兵符里还藏着谢渊的气息,握着它,就像谢渊还在身边,教他怎么调兵,怎么守边,怎么让百姓不受苦。
三敬“民为邦本”拓片,那是谢渊当年在雁门关城头写的,用的是狼毫笔,墨汁里混着血,拓片是萧燊让人连夜拓的,如今纸都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他用谢渊旧衣改的锦帕轻拂,锦帕是谢渊的粗布褂子改的,还留着补丁的针脚,针脚歪歪扭扭的,是谢渊自己缝的。从“民”字到“本”字,方向绝不可逆,谢渊当年写这四个字时,回头对他说“陛下,记住,百姓是根,根烂了,天下就倒了,你是帝王,要护着这根,哪怕用你的命去换”,如今拓片的麻纸泛黄,可那字,却刻在萧燊的骨头上,刻了十年,深了十年,每次看,都觉得谢渊还在身边,盯着他,怕他做错事。
礼毕燃三炷寒山寺贡香,香是寒山寺的方丈亲自监制的,用松针、柏叶、桂花混合制成,每年只送进宫三十炷,萧燊舍不得用,只在初一十五和每日请安时燃,其余时间都锁在紫檀匣里。他用烛火外焰点香,烛火的焰心晃了晃,像谢渊的心跳,有力而沉稳,待火星成红点,才缓缓插入香炉——动作慢得像怕惊到什么,三炷香间距一寸二分,与灵位成正三角,这是谢渊当年教他的,说“香要摆得正,心也要摆得正,做人做事,都不能歪”。香烟袅袅升起,是淡青色的,绕着灵位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开,像谢渊在他身边转了三圈,拍了拍他的肩,像当年一样。萧燊盯着那烟,喃喃道“谢渊,我来看你了,今日又有百姓的好消息——河南的新麦收了,亩产比去年又增了一成,百姓都能吃饱饭了;江南的漕渠通了,船运快了,粮价也降了,我都告诉你,你听着吗?”声音轻得被烟裹着,飘到灵位前,像当年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说“谢渊,我想吃你做的蒸莲子了,宫里的厨子做的,都没你做的甜”。殿外的风卷着松针声进来,沙沙响,像谢渊在回应他,又像在笑他,说“陛下都多大了,还馋莲子”。
辰时正(上午七点),晨供大礼至。天际泛出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雕花,雕花是谢渊当年设计的,刻着江南的菱角与西北的松针,两种纹样缠在一起,像他的一生——一半在江南治水,一半在西北守边。光影在供案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晃得人眼暖。四名内侍抬着紫檀供案入殿,案面是整块的紫檀木,质地坚硬,光润如玉,案面素绫是江南头道丝织的,柔得像云,丝缕里都带着江南的水汽;四角银镇纸刻着“风、花、雪、月”,对应谢渊治水、劝学、戍边、辅政的功绩——“风”是漕渠的风,“花”是东宫的书花,“雪”是雁门的雪,“月”是伴君的月,镇纸的刻痕被萧燊摩挲得光滑,指尖划过“雪”字时,总会停一瞬,那是谢渊走的地方。他总说“这是谢渊的功劳,我得替他守着,让后人都知道,大吴有过这样一位太保,为百姓活了一辈子”。
供品按“上食、中饮、下果”摆,这是谢渊当年在东宫吃饭的规矩,说“食为天,饮为润,果为甜,百姓的日子,也该这样”。上层青瓷碗的香米蒸饭,是江南金坛贡米,米粒饱满,蒸了三个时辰,火候拿捏得刚好,米粒开花却不烂,咬在嘴里软糯香甜。碗底刻着“民”字,是谢渊当年治水时,苏州的老妇用银簪刻的,老妇的孙子被洪水冲走,是谢渊跳下水救的,她没什么能报答,就把自己唯一的青瓷碗刻了字送给谢渊,说“谢公救了我们的命,这碗,刻上民,让谢公记着我们,也让陛下记着我们,记着百姓要吃饭”,如今老妇早已过世,碗却依旧光洁,萧燊每次布供,都会用软布擦三遍碗沿,擦去浮尘,也擦去心底的思念,指尖划过“民”字,像摸到了老妇粗糙的手,摸到了百姓的温度。中层冰裂纹玉杯的漕渠水,是江澈清晨取的,江澈是谢渊当年的亲兵,如今管着漕渠,他取的是漕渠中央的活水,凌晨五点就划着小船去了,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过滤了三次,用细纱布一层一层滤的,清冽可鉴。这玉杯是谢渊治水的御赐品,杯身冰裂纹像漕渠的水纹,蜿蜒曲折,谢渊当年拿着它,喝着漕渠的水,说“这水甜,是百姓的心意甜,我治水,就是为了让这水永远甜下去”。下层白瓷盘的苏州鲜菱,是内侍凌晨从冰窖挑的,冰窖是谢渊当年修的,用的是西北的保温法子,藏的菱角能保鲜三个月,比普通冰窖多存一个月。内侍挑菱角时,要挨个捏,挑嫩的,指尖能掐出汁的才要,说“谢太保爱吃嫩菱,老了的嚼着费劲,当年在江南治水,他总蹲在菱塘边,吃着菱角跟百姓说话,菱角的汁沾在嘴角,他也不在意”,那些百姓,如今都还记得谢太保,每年菱角熟了,都会送最好的来宫里,说“给谢太保留着”。
萧燊用玫瑰露软布二次净手,玫瑰露是江南的贡品,用清晨带露的玫瑰酿的,香气淡雅,不夺檀香;软布是用婴儿的襁褓布改的,软得像云,是谢渊当年给东宫的小皇子准备的,后来小皇子夭折了,布就留了下来。布完供品,他垂手立在灵前,身姿如松,脊背挺得笔直,像谢渊教他的那样——“帝王站着,就要像山,让百姓看着安心”。目光落在灵位上,落在“谢渊”二字上,那两个字,鎏金都快磨掉了,是他看了十年的缘故。直到檀香燃至三分之一,烟气与晨光缠成一片朦胧,像当年雁门关的雾,他才退到殿门旁。指尖抠着门柱,门柱是楠木的,硬得硌手,指节发白,青筋都露了出来。他看着那碗蒸饭,热气往上飘,带着米香,想起当年谢渊在东宫教他读书,书案上摆着两碗饭,谢渊总把自己碗里的饭拨给他一半,米饭还冒着热气,沾着他的体温,说“陛下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我守边的人,饿惯了,一碗饭就够了”。如今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白花花的,却再也没人给他拨饭了,只有灵位前的烟,绕着碗转了一圈,像谢渊的手,轻轻拂过,替他挡了挡风。
午时议事毕,萧燊携新供品返回,步子比平时快了些,文华殿的奏折还没批完,可他记着给谢渊换供品的时辰,不能晚。晨供已按“撤供不扰魂”的规矩撤了,内侍动作轻如拈花,瓷碗相触都没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了殿里的魂。撤下来的供品,萧燊会让内侍送给谢府的张忠,说“让张忠尝尝,是谢渊爱吃的,告诉他,宫里的味道没变”——张忠吃着供品,总会哭,说“跟谢公当年吃的一个味”。新供是桂花蜜蒸莲子,洪湖白莲去芯蒸了两个时辰,用的是文火,慢慢蒸,软烂却不散,莲子的形状还完好;蜜水是去年秋桂酿的,酿了一百天,用的是东宫的桂花,谢渊当年种的,如今每年都开得很盛,蜜水甜而不腻,刚好中和莲子的软。碗沿缀着一颗干桂花,是谢渊的最爱,酷暑时他总让厨下做,厨下的老厨子跟着谢渊多年,做蒸莲子的手艺是谢渊手把手教的,莲子要去芯,不能留一点苦;蜜水要熬够十二个时辰,熬到浓稠。老厨子每次做,都会多做一碗,放在灶上,对着空碗说“谢太保,您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陛下也爱吃”。萧燊将莲子碗轻放灵前,案角的青石雕麒麟镇纸是谢渊旧物,麒麟眼对着供碗,像在守护,镇纸的麒麟嘴里,还叼着一颗小小的菱角,是当年萧燊塞进去的,那时他才十五,调皮得很,谢渊笑着说“陛下塞的,我就留着”,如今菱角都干了,却还在麒麟嘴里。他静立片刻,指尖拂过碗沿,碗还是温的,像当年谢渊递过来时的温度,带着他掌心的暖。只是再也没人给他剥莲子了——当年谢渊递过碗时,总会先剥一颗莲子放进他嘴里,说“先尝尝,甜不甜”。他拿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桂花蜜的甜裹着莲子的软,却品出了满嘴的苦,苦得钻心,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莲子碗里,溅起一粒莲子,水纹一圈圈散开,像他的心事。他赶紧用袖口擦了泪,声音有点哑:“谢渊,我没哭,是风迷了眼,这莲子,真甜,跟你做的一样甜”。
酉时暮至,夕阳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给灵位镀上暖金,金辉落在鎏金题字上,晃得人眼酸,连灵位旁的铠甲碎片都泛着光。萧燊亲持一包新制官盐放供案,盐粒细匀如沙,白得像雪,是按谢渊的“官盐提纯法”做的,当年谢渊为革除盐弊,在西北盐场蹲了三个月,住在盐工的棚子里,吃的是粗米咸菜,手被盐卤泡得脱皮,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茧,终于研究出了提纯法,让百姓吃上了平价好盐,再也不用吃掺着沙子的私盐。这盐包是江南盐工绣的“盐安”二字,粗布是盐工自己织的,带着盐渍的硬,针脚有点歪,却是用了心的,粗布上还留着盐工的茧痕,那是常年晒盐磨出来的。盐工们说“谢公让我们吃上了饱饭,不用再受私盐商的欺负,这盐包,是我们的心意,愿大吴的百姓,永远有盐吃,永远平安”。萧燊添完檀香,站在殿中看香烟缠过“民为邦本”拓片,从“民”字绕到“本”字,像在描摹这两个字的笔画。烟气散去时,夕阳沉了西山,天边的云都染成了红,像当年雁门关的血。烛火亮起,是羊脂烛,燃得稳,他的影子落在灵位旁,与灵位的影子叠在一起,恍若谢渊还站在他身边,身姿挺拔,拍着他的肩说“陛下,你做得很好,百姓都安了,漕渠通了,盐价稳了,我放心了”。他伸出手,想抓住那影子,却只摸到一片空,指尖的温度,凉得像雪。
每日供礼皆循定例,寅时燃香,辰时晨供,午时午供,酉时晚香暮供,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哪怕是萧燊生病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也要让人扶着他去偏殿,亲手燃香、布供,谁劝都没用。他说“这是我跟谢渊的规矩,旁人插手,就生分了,十年的规矩,不能破”。内侍只敢辅助,连供案的边都不敢碰,生怕坏了陛下的规矩,扰了谢太保的魂。殿里的檀香,燃了十年,从未断过,紫铜炉的香灰都快满了;殿外的青松,长了十年,从未枯过,枝繁叶茂,遮住了半个偏殿的窗。就像他对谢渊的思念,念了十年,从未停过,哪怕是在朝堂上处理最棘手的政务,只要想起谢渊的话,就觉得有了力气。
初一月首,阳气始生,供礼加隆三倍,这是萧燊定的“月首敬贤”礼,专门为谢渊设的,连老皇帝萧桓都知道,却从不说什么。萧燊穿寻常农户织的粗棉布常服,浆洗后略显粗糙,布面还有点硬,却很结实,是仿谢渊“惜民力,简衣饰”的作风。这布是河南的农户织的,用的是谢渊推广的新棉种,产量比以前高了一倍,农户们说“谢公让我们种棉有了收成,不用再饿肚子,这布,送给陛下,愿陛下记着百姓,记着谢公”。他提前半个时辰出发,步行过东宫的“思贤巷”——这巷子是他登基后改的名,以前叫“东宫巷”,他说“这里有谢渊种的松,该叫思贤巷,思的是谢贤”。
晨供添的漕渠清水,装在羊脂玉杯里,玉杯薄如纸,是和田玉雕的,是百姓送谢渊的,说 “谢公治水,清如水,明如玉”,水是江澈清晨取的,过滤了三次,玉杯里的水色清透映着松影,萧燊用谢渊旧衣改的锦帕拂灵位,锦帕软得像云,擦过紫檀木时,他的指尖轻轻摩挲,像摸谢渊的脸,当年谢渊回京,脸上带着西北的风霜,皱纹里都嵌着沙尘,他用锦帕给他擦脸,谢渊笑着躲,说 “陛下,我这脸糙,别磨坏了你的帕子,你这帕子,比江南的菱角还嫩”。
河南赈灾案平后,辰时供桌上多了碗河南新麦,麦粒饱满如珍珠,带着泥土腥气与阳光暖意,是谢渊推广的改良麦种,如今亩产增了三成,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了。粗陶碗是河南农户李大娘烧的,李大娘的儿子当年被谢渊从洪水里救出来,如今儿子成了里正,推广新麦种,李大娘烧碗时,手抖得厉害,碗底刻着歪歪扭扭的 “谢” 字,说 “谢公是大恩人,俺没什么能送的,就烧个碗,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