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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十七章 奠酒三巡风暂息,漫教秋露湿衣裳

公尝尝俺们的新麦,尝尝百姓的好日子”。萧燊将麦碗放中央,轻声说 “以良物告慰,不以恶事扰魂”,声音轻却在殿内回响,绕着灵位转了一圈。麦碗旁的纸条,写着农户的话,“谢公的麦种,让俺家娃吃上饱饭了,娃说长大了要像谢公一样,护着百姓”,他逐字念,念到 “娃” 字时,声音哽了,当年谢渊总说 “百姓的娃,就是天下的娃,得让他们吃饱穿暖,得让他们有书读”,如今做到了,可谢渊却看不见了。他捏着纸条,纸边被汗湿,眼底的雾终于落下来,滴在麦碗里,溅起一粒麦粒,他赶紧擦了泪,用袖口蹭了蹭,说 “谢渊,我没哭,是风迷了眼,你看,百姓的娃,都吃饱了”。

    江南滞洪区功成后,暮供添了盘鲜菱,是百姓清晨采的,采菱的船是谢渊当年造的,如今还在漕渠里漂着,江澈用冰桶护着送来,菱角外壳带水珠,剥开后嫩白果肉泛着水光,像江南的月色。百姓说 “谢公当年挖的渠,如今护了俺们的田,这菱角是渠水养的,甜得很,该让谢公先尝”。萧燊摆供时,目光温柔得像对故人,说 “百姓念公恩,以公爱之物为供”。添完香,香烟与殿外的蛙鸣相融,夕阳照在菱角上,泛着暖光,他想起当年谢渊在苏州治水,百姓捧着菱角莲子来谢他,谢渊抓了一把菱角塞给他,说 “陛下尝尝,水乡的菱角,甜得很,比宫里的蜜饯还甜”,如今菱角还甜,可递菱角的人,却不在了,只有菱角的甜,留在嘴里,像当年的味道,也像当年的情。

    晴日有新获,供品便随事变。新麦种推广后,晨供是竹编食盒,食盒是江南的竹匠编的,编了松纹,装着雨前龙井与新麦馒头,茶是明前嫩芽,采的是谢渊当年种的茶树,泡在谢渊旧瓷杯里,茶叶舒展如蝶,茶香混着松针香;馒头是他亲手和的,按谢渊教的法子醒面,醒了三个时辰,蒸出来雪白松软,麦香纯正,他揉面时,手上沾了面粉,像当年谢渊教他做馒头时,沾了他一脸的面粉,谢渊笑着说 “陛下,你这模样,像个白面书生,哪像个帝王”。他把馒头放在灵前,说 “谢渊,我学你做的馒头,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是不是百姓爱吃的味”。

    重阳岁节大供,萧燊休朝以全礼仪,这是他定的 “祀节不临朝” 规矩,说 “谢渊陪我过了十个重阳,如今他不在了,我得陪他过”。偏殿增设四方供桌,铺着谢渊旧府老织娘张婆婆织的松鹤延年锦,张婆婆眼睛快瞎了,却摸着织了三个月,锦纹里的松针,她数着根织的,说 “谢公当年待我家好,我男人病了,是谢公请的大夫,这锦,我得织好,让谢公看着,看着大吴的百姓,过得好好的”。四碟小菜按 “东青、西白、南红、北黄” 摆:东是清炒青松芽,用谢渊的旧铁锅炒的,铁锅是西北的生铁铸的,锈迹里还留着西北的烟火气,只放一点西北青盐,炒出来的松芽,清苦里带着香;西是凉拌鲜菱,淋着镇江香醋,酸脆爽口,醋是谢渊当年酿的,藏在酒窖里,如今还剩几坛;南是清蒸鲈鱼,垫着青松叶,鱼是江南漕渠的鲈鱼,鲜得很,是谢渊最爱的河鲜,当年他总说 “江南的鱼,鲜得能咬掉舌头”;北是西北小米粥,熬了三时辰,粥面浮着米油,香得人鼻尖发暖,小米是西北的良种,谢渊当年从西域引进的,说 “西北的小米,养人”。

    供桌中央的两盏米酒,是谢渊当年在江南常饮的,酒精度数低,带着米香,酒盏青瓷刻着 “相知” 二字,是当年谢渊在江南的瓷窑订的,两个酒盏,一个刻 “君”,一个刻 “臣”,如今 “臣” 的那盏,永远摆在灵前,盛着满满的酒,“君” 的这盏,萧燊握着,酒液晃了晃,溅在手上,凉得像当年谢渊战死的消息传来时的寒意。那年重阳,两人在雁门关烽火台登高,谢渊举着酒盏说 “重阳登高,是为望远,帝王登高,当望百姓,望他们平安,望他们安乐”,萧燊如今登高,站在宫城的角楼上,望的是万里江山,望的是百姓安乐,可身边却没了那个陪他喝酒的人,只有风里的酒香,像当年的味道。

    “三斟酒” 礼,一斟敬天地,酒洒在殿外青松根下,渗进土里,像给谢渊敬了一杯,松针上的露水沾了酒,香得蜜蜂都绕着飞;二斟敬灵位,萧燊持盏躬身,酒盏举至眉齐,腰弯至九十度,酒液洒在灵前青石,青石上的纹路吸了酒,留下一圈深色的痕,像谢渊的笑纹;三斟自饮,米酒醇香在口中散开,却品出了涩,他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喉咙发疼,说 “谢渊,这杯酒,我替你喝了,你当年说的话,我都记着,都做到了”。

    而后他将众臣请编《忠肃公集》的奏疏放供案,奏疏是沈敬之老大人亲手写的,字迹苍劲,签章鲜红,是众臣的心意,奏疏里写着 “谢公遗策,泽被万民,当编集成书,传之后世”。他摸着奏疏,指尖拂过众臣的签章,说 “谢渊,你的法子,不会丢,我会让后世都记得,你是怎样的人,记得你为百姓做的一切,记得‘民为邦本’这四个字”。

    酒过三巡,老皇帝萧桓来了,鬓角的白霜在烛火下格外显眼,手里捧着一炷沉香,是谢渊出使南疆时送的,用檀木匣藏了二十年,未舍得用,匣子里还留着南疆的花香。萧桓行礼时动作迟缓,却依旧严谨,深深一揖至九十度,腰弯得像一张弓,将香插入香炉,与萧燊的香成正四方,这是 “君上亲供” 的殊礼,大吴开国以来,唯谢渊享此殊荣。父子二人静立殿中,无人言语,只听檀香燃烧的 “滋滋” 声,烛火的光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鬓角染霜,一个眼底沉郁,都念着那个一生为国的人。待烟绕灵位三圈,才并肩退去,走在廊下,萧桓拍了拍萧燊的肩,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只说 “你做得对,谢渊,是大吴的忠臣,是朕的错,当年不该疑他”,萧燊点头,喉间发紧,说不出话,他知道,父皇也念着那个敢犯颜直谏的谢渊,念了十年,悔了十年。

    冬至雪日,朔风卷着鹅毛雪扑在琉璃瓦上,“呜呜” 作响,像雁门关的风,卷着十年的思念。边关捷报八百里加急至京,送报的驿兵摔在宫门前,手里还攥着红绸封套,封套上的 “捷报” 二字,在白雪中红得像火,像谢渊当年染血的铠甲。萧燊着朝服入殿,玉带系得更紧,玄色朝服的金龙在烛火下生辉,龙鳞的纹路里,还沾着一点松针的绿,是清晨去偏殿时沾的。他将鞑靼降书与西北捷报分置灵位两侧,降书是鞑靼首领亲手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臣服,按着手印的地方,还沾着草原的泥;捷报是林锐与赵烈联名所书,字里行间满是振奋,“雁门关下,鞑靼不敢南望,边关固若金汤”。两份文书与 “民为邦本” 拓片成三角,是谢渊 “忠策护民,武功安邦” 的理念,如今终于实现了,谢渊当年的夙愿,十年后,终于成真。

    供案中央添了谢渊的紫毫笔,宣州贡品,笔杆紫竹被谢渊的手温养得包浆发亮,笔尖的毫毛是黄鼠狼尾毛,坚韧有力,是他批《守边录》用的,萧燊平日处理军务也用这支笔,笔尖划过奏折,像谢渊在身边指点,说 “陛下,此处该调兵,此处该安民”。此刻置供,是 “承其笔,继其志”,让谢渊看看,他用这支笔,守住了边关,护住了百姓。秦昭随行入殿,铠甲沾着边关风雪,冰碴子融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上,晕出一小片湿痕,他单膝跪地添香,双手举香过顶,香是寒山寺的贡香,燃得旺,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说 “谢公,捷报来了,雁门关安了,您当年守的边关,如今固若金汤,您当年教我的兵法,我用了,打赢了,您可以安息了”。秦昭是谢渊提拔的,当年犯了军规要被斩,是谢渊连夜骑马赶了八十里路,跪在帅帐外求情,救了他的命,教他兵法,教他 “为将者,护百姓为先”,这份恩,他记了一辈子,用一辈子守着雁门关,守着谢渊的遗愿。

    萧燊取来谢渊的端砚,砚台是端溪的老坑料,磨出来的墨汁浓黑发亮,他亲手磨墨,磨了一百圈,墨汁沾在指尖,像谢渊当年教他写字时,沾了他一脸的墨,谢渊笑着说 “陛下,写字要用心,不是用手,治天下也是一样”。他执笔写 “忠肃安邦” 四字,仿谢渊的楷书,笔锋刚劲,每一笔都透着力量,“肃” 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像雁门关的城墙,绵延万里,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 “安” 字,墨汁化开来,像水波,像漕渠的水,他抬手拭泪,指腹蹭过纸面,墨汁沾在指尖,说 “谢渊,你看,边关安了,百姓也安了,你说的话,我做到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字幅覆在供案,墨香混着檀香,在殿内漫开,萧燊燃香三炷,声音庄重如对天地,如对万民:“请谥忠肃,入庙永祀”。话音与雪落声相和,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灵位上,落在十年的思念里,在殿内久久回响。供毕,降书与捷报用青锦绳系好,青锦是谢渊当年的官袍料,系得严严实实,贴在谢渊监修的青砖墙上,墙砖是谢渊当年亲自选的,坚如磐石,这份捷报,贴在这里,至来年春初归档入 “忠肃阁”,与谢渊的遗策一同传世,传至千秋万代。

    秘殿供礼,岁岁年年无间断,萧燊登基为帝,日理万机,批阅奏折至深夜,却从未废弛过一次供礼。他依旧寅时起身燃香,看着檀香的烟绕着灵位转;辰时置晨供,亲手布好每一碗饭,每一盘果;午时携供品与谢渊 “共食”,把百姓的好消息说给他听;酉时添晚香,把政务的烦忧讲给他听,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那套 “素服净手示诚,亲布供品示敬,香尽三炷示念” 的规制,成了皇室秘仪,写进《大吴祀典》的绢页里,用朱砂标红,唯帝王亲传,不可外泄。宫内人都知,偏殿的檀香,比文华殿的朝香更让帝王上心,打扫的内侍都被叮嘱,轻手轻脚,莫扰了殿中的忠魂,莫惊了帝王的思念。

    萧佑幼时,常被萧燊携入偏殿。五岁的孩子穿着小小的素色常服,布料是父亲亲自选的,软得像云,小手被父皇握着,暖融融的,父亲的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握香铲磨出来的。萧燊执他的手抚灵位,教他认 “谢渊” 二字,教他净手要三浸三拭,指尖要擦到指缝;教他燃香要心诚,火星要稳;教他布供要轻,瓷碗不能碰出声响。萧佑睁着好奇的眼,眼珠子转来转去,问 “父皇,太保是好人吗?”,萧燊笑着点头,俯身给他讲谢渊治水、戍边、护百姓的故事,讲 “民为邦本” 的道理,说 “凡供,非为形式,为记其功,承其志。待你亲政,此礼不可废,这份初心,也不可丢”。萧佑似懂非懂地跟着燃香,香灰落在袖口也不在意,小手举着香,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盏灯,只知道父皇敬重的人,他也要敬重,父皇守着的诺,他也要守着。

    有一次,他学着父皇的样子,对着灵位说 “太保,我会好好学,以后也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还把自己吃的糖糕放在供案上,糖糕上还沾着他的口水,说 “太保,这糖糕甜,你尝尝,是母后做的”。萧燊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小小身影,又看着灵位,眼底泛起温柔的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的温度传过去,说 “谢渊,你看,后继有人了,大吴的百姓,会一直安好,你的遗志,会一直传下去”。那一天,偏殿的檀香燃得格外旺,烟绕着灵位和孩子的身影,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谢渊在回应,像谢渊在守护。

    偏殿的檀香年年燃烧,与文华殿的朝香遥相呼应,在京城上空织成无形的脉络,络着百姓的平安,络着江山的安稳。供案上的四时之物,春有青松芽,夏有鲜菱角,秋有新麦粒,冬有暖米粥,皆载着 “民为邦本” 的初心,载着十年的思念;那套严谨的礼仪,每一个动作都刻着 “传承”,刻着君臣的相知,刻着生死的相守。这礼仪终成大吴皇室 “敬忠魂、承遗策” 的象征,与谢渊之名一同载入《大吴史记?忠肃列传》,史官写这篇列传时,磨了十锭墨,写了三天三夜,最后写道:“谢公一生,以民为心,以国为骨;萧帝一世,以礼寄思,以志传承。檀香不绝,忠魂不朽。” 那行字,史官写得格外用力,墨汁透了纸背,像要把这份跨越生死的君臣情,刻进青史里,刻进岁月里,永远不会磨灭。

    而那缕从偏殿飘出的檀香,穿过千年岁月,依旧在史书的字里行间袅袅不散,像从未离开的谢渊,站在雁门关的城头,望着万里江山;像从未放下的萧燊,站在偏殿的灵前,守着一世的诺;像一场跨越生死的君臣情,在时光里,永远鲜活,永远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