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尚书所言的戒备之心，臣自然认同，但一味严防死守、消极应对，亦非长治久安之良策。”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沈敬之随即出列，语气沉稳地反驳道。他抬头看向萧燊，继续说道：“陛下，西北边民世代依赖互市为生，大吴边民售卖丝绸、茶叶、粮食，瓦剌边民售卖骏马、皮毛、药材，双方互补有无，方能安居乐业。如今互市中断已逾三年，据都察院巡查奏报，边地因物资匮乏引发的纠纷频发，甚至出现小规模的民间冲突，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反而动摇边防根基。重启互市，实则是安抚边民、稳固边防的根本之举。已故太保谢渊生前，曾长期总掌全国军政与九边防务，他总结历代与北疆部族交往的经验，制定了‘厚往薄来以安边，严立规矩以守疆’的外交理念，正是应对此类事宜的最佳准则，臣恳请陛下以此为根本，统筹应对瓦剌通使之事。”
萧燊闻言，缓缓颔首。他想起谢渊在世时，正是凭借这一外交理念，与北疆诸部维系了近十年的和平局面，西北边境百姓安居乐业，边防开支大幅缩减，为朝廷内政改革提供了安稳的外部环境。谢渊的远见卓识，至今仍令他钦佩不已。萧燊收回思绪，将目光投向立于文官队列前端的礼部尚书吴鼎，沉声问道：“吴卿，外交礼仪制定、通使谈判统筹，皆属礼部执掌。谢太保的外交理念，如何转化为具体的应对方略？你且详细说说。”
吴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后从容答道：“陛下，谢太保‘厚往薄来以安边，严立规矩以守疆’的理念，核心要义在于‘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厚往薄来’是施恩以安其心，打消其疑虑，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与诚意；‘严立规矩’是立威以守其界，明确双方交往的底线与准则，避免后续纠纷。具体落实到此次瓦剌通使事宜，可分为三方面：其一，接待规格上，按大吴接待藩属贡使的最高标准执行，从边关迎接至京城觐见、食宿安排，皆礼遇周到，回赠礼品的价值需远超其所献贡礼，以此践行‘厚往’之意，彰显朝廷诚意；其二，礼仪规范上，需提前明确通使觐见的全套礼制，瓦剌贡使入朝觐见时，必须遵循大吴的三跪九叩之礼，不可有任何僭越之举，这是国体所在，亦是‘立规’的首要体现；其三，互市谈判上，需坚守底线，明确划定互市场所只能设在边境关口，便于边防管控；严格规范贸易品类，丝绸、茶叶、瓷器等民用物资可自由交易，而兵器、铁器、硫磺等可能用于军事的违禁物资，必须严禁交易，这便是‘守疆’的核心要求。”
大将军蒙傲随即出列补充，语气坚定地说道：“陛下，吴尚书所言的礼仪与谈判事宜固然重要，但边防安全是根本前提，绝不可有丝毫松懈。臣恳请陛下下旨，令西北参将赵烈即刻加强大同、宣府两地的边军部署，增派兵力驻守关键隘口，加固城墙与烽火台；同时，令兵部左侍郎于擎亲赴边关统筹调度，于擎乃谢太保门生于科之子，不仅精通兵法，更熟知谢太保的边防策略，由他前往边关，既能保障瓦剌使团一行的沿途安全，也能实时监控瓦剌部族的动向，防范任何可能的异动，与礼部的接待工作形成呼应。”萧燊闻言，当即准奏：“蒙卿考虑周全，所言极是，就依你所请，即刻拟旨，令于擎、赵烈全速部署边防事宜，不得延误。”
户部尚书谢明紧随其后出列奏道：“陛下，‘厚往薄来’的核心在于财资支撑，臣已提前令户部国库司、度支司核算现有国库储备，初步拟定了回赠礼品清单，包括上等丝绸千匹、官窑精品瓷器五百件、特级茶叶万斤，此外还有布匹、粮食等物资，总价值约为瓦剌贡礼的三倍，足以彰显朝廷诚意。同时，臣已着手组织人手制定《互市财资管理细则》，细则中将明确互市贸易的税收标准、物资调配流程、商税征收与上缴机制，确保互市重启后，财资往来规范有序，既保障商人利益，也能为朝廷增加税收，为新政推进提供财力支撑。”谢明的奏报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让殿中众人颇为信服。
各项方略既定，萧燊不再犹豫，当庭高声下旨：“封礼部右侍郎章明远为迎使正使，即刻启程前往大同迎接瓦剌贡使，全程负责使团沿途的礼仪引导、行程安排，务必做到礼遇周到、规矩分明；礼部尚书吴鼎留京统筹，全权负责筹备贡使入朝觐见的各项大典，确保礼仪规范无误；兵部、户部各司其职，蒙傲、谢明分别牵头，协同推进边防部署与财资筹备工作。整体行事，务必遵循谢太保‘厚往薄来以安边，严立规矩以守疆’的理念，让瓦剌贡使切实感受到朝廷的通好诚意，同时坚守国体底线，不可有任何妥协退让。”
章明远领旨谢恩后，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返回礼部整理行装。临行前，吴鼎亲自将一本装订精致的线装书送至章明远手中，郑重叮嘱道：“明远，此乃谢太保生前亲手整理的《外交礼仪辑要》，书中不仅详细记载了与北疆诸部族交往的礼仪规范、接待流程，更收录了他当年与瓦剌、鞑靼等部族谈判的案例与应对心得，对此次接待与谈判极具指导意义。你务必仔细研读，依此行事，遇有疑难之处，可结合实际情况灵活处置，但国体底线绝不可破。”章明远双手郑重接过《外交礼仪辑要》，紧紧抱在怀中，再次向吴鼎行礼：“尚书放心，下官必牢记嘱托，研读透这本辑要，不辱使命，圆满完成迎接与礼仪引导任务。”说罢，便带着随从即刻启程，奔赴大同。
章明远率领随从日夜兼程，三日后抵达大同边关。此时，于擎已在此部署防务多日，见到章明远后，当即上前迎接，将他引至临时军帐中议事。刚入帐中，于擎便面色凝重地向其通报核心情况：“明远兄，此次瓦剌贡使脱脱，行事颇为傲慢。此前他率使团抵达大同城外时，曾派随从向边关守将提出，要求以‘平等国’使者的身份入朝，拒绝行跪拜之礼，还扬言若朝廷不答应，便即刻率团返回，重启互市之事就此作罢。守将不敢擅自做主，已将此事上报朝廷，同时暂缓接入使团。你此次前来，礼仪引导的压力不小，需多加留意。”章明远闻言，心中早有准备，他微微点头，沉声道：“于兄放心，我已知晓此事的棘手之处。礼仪是国体的象征，跪拜之礼是藩属对天朝上国的基本敬意，绝不可退让。但我们也需灵活应对，不可因礼仪之争激化矛盾，错失重启互市的良机，需以理服人，让其明白遵循礼制才是促成通好的前提。”
为尽快化解礼仪争端，推进接待事宜，次日一早，章明远便只带三名随从，轻车简从前往瓦剌使团驻扎的营地拜访脱脱。脱脱得知章明远仅带少量随从前来，且未摆任何官方仪仗，心中的傲慢之气略有缓和，亲自出营迎接。双方入帐落座后，寒暄未几句，脱脱便主动提及觐见礼仪之事，语气强硬地说道：“章侍郎，我乃瓦剌可汗亲弟，身份尊贵，与大吴皇子地位相当。此次我奉可汗之命前来通好，应行平等之礼，面见大吴天子时，只需拱手致意即可，绝不可行跪拜之礼。这是我此行的底线，若朝廷不答应，互市之事便无需再谈。”说罢，他双目直视章明远，等待其回应。
面对脱脱的强硬态度，章明远神色平静，从容答道：“贡使大人此言差矣。大人此次前来，并非以个人身份拜访，而是代表瓦剌可汗出使大吴，觐见的是大吴天子，这跪拜之礼，并非针对大人个人，而是藩属国对天朝上国的敬意，是两国通使交往的既定礼制，与个人身份高低无关。此前贵部与我朝通使往来，历代贡使皆严格遵循这一礼制，从未有过僭越之举。若大人此次执意打破惯例，拒绝行跪拜之礼，便是违背了通好的诚意，恐难促成通使互市之事，不仅辜负了可汗的重托，也会让两国边民期盼和平贸易的心愿落空。”说着，章明远从怀中取出吴鼎交付的《外交礼仪辑要》，递至脱脱面前：“此乃已故谢太保遗作，书中详细记载了贵我两国历代通使的礼仪规范，包括跪拜之礼的具体流程，大人可一观，便知所言非虚。”
脱脱半信半疑地接过《外交礼仪辑要》，翻开书页仔细阅览。书中不仅有详细的礼仪条文，还附有历代通使的记载，其中多处提及谢渊当年与瓦剌部族交往时，坚守礼制却又不失诚意的诚信之举，甚至记载了谢渊曾为缓解瓦剌边民困境，主动协调增加互市贸易量的事迹。脱脱自幼便听闻谢渊的威名，知晓他是大吴极具威望的重臣，见书中记载详实可信，心中的强硬态度渐渐动摇。章明远敏锐地察觉到脱脱的神色变化，当即趁机补充道：“我朝天子推行新政，以安抚四海、造福万民为己任，此次重启互市，绝非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严，而是真心为了两国边民的生计。大人若因礼仪之事僵持不下，错失这一良机，不仅会让两国关系再次陷入僵局，更会让边民们继续饱受物资匮乏之苦，这恐怕并非大人与可汗的初衷吧？”
脱脱手持《外交礼仪辑要》，沉思良久。他想起出发前可汗的嘱托，核心目标是重启互市，改善边民生活，若因礼仪之争无功而返，自己必将承担重任。再想到章明远的谦和态度与合理说辞，以及书中记载的谢渊诚信通好之举，他最终松口说道：“既如此，为了两国通好与边民福祉，我可遵从贵朝的觐见礼仪。但我有两个条件：其一，贵朝回赠的礼品需足够丰厚，不可有丝毫敷衍，这是贵朝诚意的体现；其二，后续的互市谈判，贵朝需秉持公平原则，保障瓦剌商人的合法利益。”章明远见脱脱松口，心中大喜，当即起身承诺：“大人放心，朝廷早已筹备好丰厚的回赠礼品，价值远超贵使所献贡礼，必让大人与可汗感受到诚意；至于互市谈判，我朝必将以公平为原则，兼顾双方利益，制定合理的贸易章程。”礼仪之争就此初步化解，脱脱随即下令整顿行装，准备跟随章明远前往京城。于擎则早已安排好沿途的护送兵力，严令将士加强戒备，确保使团一行安全，同时密切监控瓦剌边境的动向，防范任何意外情况。
瓦剌使团抵达京城后，吴鼎早已按最高规格完成了觐见大典的筹备工作。金銮殿内，朱红梁柱高悬宫灯，殿外旌旗飘扬，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神态肃穆。萧燊身着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气度威严，不怒自威。在章明远的引导下，脱脱率使团核心成员缓步入殿，目光扫过殿内庄重的陈设与威严的百官，心中暗自惊叹大吴的强盛气象。随后，他按章明远提前教导的礼仪，带领使团成员整齐跪下，严格遵循大吴礼制，行三跪九叩之礼，口中高声道：“瓦剌使者脱脱，奉可汗之命，觐见大吴天子，愿天子圣体安康，国运昌盛！”整个行礼过程规范有序，无任何僭越之举。
觐见礼毕，脱脱起身，由内侍引导至殿中，亲手呈上瓦剌可汗的国书与贡礼清单。他再次躬身说道：“瓦剌可汗恭祝大吴天子圣体安康，愿与大吴重启通使往来，永结友好盟约；恳请重启边境互市，让两国边民重拾生计，共享和平之福。此次带来骏马千匹、上等皮毛万张，聊表通好诚意，望天子笑纳。”萧燊微微颔首，示意内侍接过国书与清单，随后令身旁的内侍宣读回旨：“大吴天子感怀瓦剌可汗通好之意，准允重启两国通使机制，即日起恢复官方往来；回赠丝绸千匹、官窑精品瓷器五百件、特级茶叶万斤、粮食万石，以彰显朝廷通好诚意。”
当内侍将详细的回赠礼品清单呈送至脱脱手中时，脱脱仔细阅览，见回赠的物资不仅种类丰富，且皆是瓦剌稀缺的精品，价值远超自己带来的贡礼，心中大喜，再次跪下叩首谢恩：“大吴天子诚意满满，厚待瓦剌，此恩瓦剌必铭记于心，日后必恪守盟约，绝无二心！”萧燊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两国相交，贵在诚信与互利。朕已下令，令礼部尚书吴鼎、户部尚书谢明二位卿家，明日起与你商议互市的具体事宜，制定详细的贸易章程。希望双方能秉持诚意，达成共识，让互市真正造福两国边民。”脱脱再次躬身行礼：“臣必全力配合，不负天子所托！”
觐见大典圆满结束后，吴鼎按既定安排，为瓦剌使团安排了位于京城东郊的驿馆，驿馆内陈设精致，食宿用品一应俱全，还特意安排了熟悉瓦剌习俗的侍从随身伺候，全程礼遇周到。脱脱与使团成员在驿馆安顿下来，亲身感受着大吴的热情与气度，对此次互市谈判的成功充满信心。而萧燊则在觐见结束后，即刻召来吴鼎、谢明、沈敬之三位重臣，前往御书房议事。进入御书房，萧燊开门见山地道：“今日觐见虽顺利，但核心的互市谈判才是关键。明日谈判，你们需坚守谢太保‘厚往薄来以安边，严立规矩以守疆’的理念，‘厚往’是表诚意，让瓦剌感受到朝廷的通好之心；但‘严立规矩’是底线，尤其是互市场所的划定、贸易品类的规范、边境管控的细则等关键事宜，必须明确清晰，绝不可有任何含糊，确保互市能长期稳定开展，真正起到稳固边防的作用。”
沈敬之随即补充道：“陛下考虑周全。为确保谈判过程公正合规，避免出现官员借谈判谋取私利、损害朝廷与边民利益的情况，臣已提前令都察院选派两名清正廉洁、熟悉边贸事宜的御史，全程参与谈判过程，负责监督记录。同时，御史还将提前核查回赠礼品与互市筹备的财资使用情况，确保每一笔款项都用在实处。陛下放心，必不让任何违规违纪之事影响此次通使互市大计。”萧燊闻言，满意地点头：“沈卿考虑得极为周全，就依你所办。明日谈判，务必谨慎行事，稳步推进。”
次日，互市谈判在礼部衙署的议事厅正式开启。议事厅内，双方人员分坐两侧，大吴方面由吴鼎、谢明牵头，辅以礼部、户部的相关官员与都察院御史；瓦剌方面则由脱脱带队，随行的还有瓦剌的贸易官员与部族长老。谈判一开始，脱脱便率先提出核心诉求：“吴尚书、谢尚书，此次谈判，我希望贵朝能答应三个条件：其一，将互市场所设在大吴内地的重镇，比如大同府城之内，边境关口条件简陋，不利于大规模贸易开展；其二，贸易品类不受限制，瓦剌商人可自由采购各类物资；其三，大吴需全面减免瓦剌商人的贸易税收，降低贸易成本。这三个条件若能满足，瓦剌将全力推动互市长期开展。”
脱脱的话音刚落，吴鼎便当即摇头反驳，语气坚定地说道：“脱脱大人，你提出的三个条件，有违我朝与北疆部族交往的惯例，也不符合‘严立规矩以守疆’的原则，恕难应允。关于互市场所，只能设在边境关口，比如大同城外的得胜口、宣府的张家口等地，这是历代通使互市的既定规则。边境关口靠近边防防线，便于官兵管控，可有效防范违禁物资交易与边境纠纷，这是保障互市安全有序开展的底线，绝不可更改。关于贸易品类，丝绸、茶叶、瓷器、粮食、布匹等民用物资，可完全放开自由交易；但兵器、铁器、硫磺、硝石等可能用于军事的违禁物资，必须严格禁止交易，这是为了贵我两国的和平稳定着想，避免因物资外流引发边防隐患。关于税收，朝廷可展现诚意，将常规的三成贸易税减免至一成五，减半征收，但全面减免绝无可能，税收是朝廷财政的重要来源，需用于边防建设与民生改善，还请大人理解。”
听到吴鼎的反驳，脱脱面露不悦，眉头紧锁地说道：“吴尚书，边境关口条件简陋，物资转运不便，确实不利于贸易开展；而铁器是瓦剌部族生产生活的必需之物，无论是农耕所需的农具，还是日常所用的器皿，都离不开铁器，若禁止交易，将严重影响瓦剌边民的生计。这两点，还请贵朝重新考虑。”谢明见状，从容开口解释道：“脱脱大人，关于互市场所的条件，朝廷可承诺拨款修缮，在边境关口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