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多久不清楚,把陈忠吵醒的是一只鸡。
准确的说,是一只母鸡踩在他脸上找虫子,爪子刨的他鼻子生疼。
他猛的坐起来,那只鸡比他还惊慌,扑棱著翅膀飞出三丈远,一路咯咯咯的惨叫着跑了。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草垛边站着一个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拿着根锄头,正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瞅着他。
“你哪家的娃子?咋睡这里?”老头开口,一股浓重的本地口音。
陈忠的脑子转的飞快。
他不能说自己是陈家的。
永宁府谁不认识陈家?灭门这么大的事,消息传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暴露身份,不是被追兵找到,就是被贪图赏金的人出卖。
“我我是北边李家庄的,家里遭了匪,跑出来的。”
话一出口,陈忠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瞎话张口就来。
老头上下打量陈忠,目光在他膝盖的伤口和满身的干泥巴上停留了一下。
“遭匪了?”
“嗯。”陈忠用力的点头,顺便挤出了两滴眼泪。
八岁小孩哭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鼻子一酸,眼泪自己就下来了。
老头叹了口气。
“造孽。进屋吧,喝口粥。”
老头姓黄,村里人叫他黄老倌,独居,老伴去年冬天没了,儿子在外面做工,一年回来一两趟。
屋子不大,两间半,灶房占了半间。
泥墙上糊著旧黄历。
灶台上一口黑锅,里面是早上剩的红薯粥,稀的能照见人影。
陈忠端著碗蹲在门槛上喝粥,一边喝一边观察周围。
黄泥坳总共十四户人家,他从进村到现在目测了一下。
房子都是土坯结构,条件好点的一家也不过是多了个院墙。
村里没有像样的路,就是两条被踩实的泥巴道,中间长满了杂草。
穷。
真穷。
但穷也有穷的好处,没人会注意到这种地方,追兵更不会重点搜索。
“老爷爷,”陈忠放下碗,“我我能在这儿住几天吗?我没地方去了。”
黄老倌正在磨锄头,闻言看了他一眼。
“住几天行,长住可养不起你。我自个儿都吃不饱。”
“我能干活。”陈忠拍了拍自己瘦巴巴的胸脯,拍完就后悔了,疼。
黄老倌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这小身板,能干啥活?喂鸡都够呛。”
“我识字。”
这三个字让黄老倌的表情变了。
在这种乡下地方,识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村里十四户人家,能写自己名字的不超过三个人。
村里人逢年过节想写个对联,或者家里有什么文书要看,都得跑到镇上花钱请人。
“真识字?不是唬我?”
陈忠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天下太平。
笔画端正,一看就是练过的。
原主虽然在族学里不受待见,但架不住天天抄书罚站,字倒是写的不赖。
黄老倌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中。”
就这么著,陈忠在黄泥坳暂时落了脚。
白天他帮黄老倌干些能做的杂活,比如喂鸡、扫院子,晚上就睡柴房。
柴房里铺的是稻草,有跳蚤,咬的他前几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比起在泥沟里过夜,这已经好太多了。
头两天陈忠哪儿也不去,就待在黄老倌家里,一边恢复身体,一边消化脑子里的记忆。
原主的记忆量不算大,八年的人生,前四年几乎是空白,后四年也没什么特别的。
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吃饭、去族学、被嫡兄欺负、回偏院、睡觉。
偶尔有些特殊事件。六岁那年被二哥推下池塘差点淹死,没人问;
七岁那年发高烧三天,管家扔了副药过来就不管了;
灭门那晚,是老仆福叔把他从后门背出去的。
福叔。
这是原主记忆里唯一对他好的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原本是赵姨娘的陪嫁,赵姨娘死后一直照顾原主。
福叔会给他买衣服,偷偷藏吃的,在他挨打后给他擦药。
福叔现在死在了来时路上的某条土沟旁,后背上还插著一支箭。
陈忠在柴房里把这段记忆翻出来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
他分得清,这股情绪是他自己的,和原主无关。
前世他也有过类似的人。
高中时候班主任老周,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在他交不起补课费的时候偷偷垫了钱,跟他说“以后有出息了还我”。
后来老周退休了,陈忠去看过他两次,第三次去的时候,家属说老周走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在你命里出现一阵子,留下点东西,然后消失。
你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
陈忠擦了擦眼角。
行了,别想了。
第三天上午,陈忠的膝盖差不多结了痂,能正常的走路了。
他跟黄老倌说要去村子里转转,黄老倌没拦他。
黄泥坳的村民对陈忠没什么警惕心。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逃难的人多了去了,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威胁?
几个婶子还给他塞了几根红薯干,让他在村头的大槐树下跟其他孩子玩。
他没心思跟小孩子玩。
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把地形摸了个透。
黄泥坳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路通往外面。村后有条小溪,溪水清但不深,趟过去就是北面的山坡。
山坡上全是灌木和杂树,密的钻都钻不进去。
陈忠心想,如果追兵找到这里,往北翻山是不可能的,这小身板爬个土坡都喘。
唯一的路就是顺着溪水往下游走,但得提前探好路。
下午陈忠沿着溪水往下游走了一段,记住了沿途几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一个被冲垮的磨坊,半截墙还在,里面能蹲两个人;一处岩壁下面的凹洞,洞口被藤蔓遮著,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做完这些,他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黄老倌忽然提了一嘴:“今天有人从镇上回来,说永宁县出大事了。”
陈忠夹红薯的筷子停了一下。
“啥事?”
“陈家,你晓得不?永宁那个大户。一夜之间全没了,杀的干干净净。听说官府都去了,围了一圈,不让人进。”
陈忠往嘴里塞了块红薯,嚼了两下。
“那是大户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黄老倌点头:“是这个理。”
陈忠低头吃饭,手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消息传的比他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