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原来是开药铺的。
钟二娘没再追问。她现在没力气跟一个八岁的孩子扯这些。
陈忠给她灌了几口水,又掰了半个饼子给她。
钟二娘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胃里不舒服。
这不是好兆头,伤口感染的初期症状就包括吃不下饭。
“你得把这半个吃完。”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现在不吃,等发烧了更吃不下,到时候路都走不动。”
钟二娘看了他一眼,把饼子接过去,一口口的嚼完了。
等到上午,太阳升到头顶,两人换了个地方。
田埂边上太显眼,万一有人路过会被看见。
陈忠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找了块干地,周围芦苇有一人多高,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
钟二娘走路得拄著剑当拐杖,一瘸一拐的,才走了三十步就歇了两次。
安顿好之后,陈忠又出去了一趟。
他沿着河边走,开始侦察周围的情况。
他已经过了河,现在站的地方就是青阳县地界。
陈忠往东看去,大约二里外有几间青瓦白墙的房子,比黄泥坳的土屋好上不少。
房子旁边有一条稍宽的路,路上有人影在走动。
那应该是个村子,或者一个路边的集市。
陈忠没急着过去。他得先确认一件事——追兵有没有跟过来。
他回到渡河的浅滩,仔细查看两岸。
自己过来时留下的小脚印还在,除此之外,没有发现新的脚印。
不代表安全,但至少目前没人跟过来。
回到芦苇丛的时候,钟二娘在睡觉。
她的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一些,脸色还是发灰,但嘴唇没有再继续发白。
陈忠靠着芦苇丛坐下来,开始盘算。
他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饼子还有九个,两个人省著吃,最多撑三天。
钟二娘的伤需要正经的大夫看,草药只是应急,拖久了一样会出事。
但贸然进村也有风险。
一个八岁的孩子带着个受伤的女人,太显眼了。
一旦被人注意,消息传出去,追兵可能就会找上门。
等天黑再走。
白天找药,天黑赶路,进村之前把钟二娘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别让人看出血迹。
他想好了说辞,就说是姐弟俩走亲戚,路上遇到野猪受了伤。
陈忠在脑子里把这套方案过了几遍,觉得没什么问题。
下午他又出去采了一次草药。
这回走的远了些,在山脚下的阴坡找到了一大片鱼腥草,够用好几天。
他还发现了几棵野葛,葛根可以吃,挖出来洗干净,生嚼能充饥,比杂粮饼子好消化。
他挖了四五根葛根回来,在河里洗干净了递给钟二娘。
“吃这个。”
钟二娘接过去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了眉头。
“涩。”
“涩但顶饿。”
她没再说什么,慢慢嚼著。
换药的时候,陈忠检查了一下伤口。
肩膀上的口子没有继续渗血了,边缘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红,算是好消息。
腿上的深伤还有些渗液,但比早上少了很多。
“你的草药还真管点用。”
陈忠没搭腔。他知道草药只能顶一时,伤口会不会发炎,还得看后面两天。
“青阳县城离这里多远?”他换完药问了一句。
钟二娘想了想。“走官道大概两天。不走官道的话,三天以上。”
“你能走?”
“明天能走。”
陈忠没信。这女人走三十步就得歇,两天走到青阳县城?除非她能飞。
但他没拆穿她。有些话说出来没意义,等到了路上,走多远算多远。
太阳落山前,陈忠把剩下的草药全部捣碎,分成六份,用叶子包好。
够换两天的药。
两天之内必须找到大夫,否则他这个半吊子水平兜不住。
陈忠盘腿坐在那里,啃著最后一块葛根。
天黑透了他们才动身。
钟二娘的状态比白天好了一点,至少能连续走五十步了。
但五十步之后就得停下来,左手撑著膝盖喘一会儿,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剑柄。
陈忠走在前面探路。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得很快,能在很暗的光线下分辨出路面的坑洼和石头,虽然偶尔还是会踩空。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小路走。
月亮上了半截,被云层盖住又露出来,一阵明一阵暗。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那几间白天远远看见的房子。
走近了才发现不是村子,是一个废弃的水碾坊。
石碾子还在,木架子已经塌了半边,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地上长满了荒草。
但碾坊旁边有一间小屋,门板还在,推开一看,里面勉强能住人。
地面是夯实的土,角落有一堆干稻草,墙根下甚至还有一口缺了耳朵的瓦罐。
“先歇一歇。”陈忠说。
钟二娘没反对。
她走进小屋,靠墙滑坐下去,把剑横放在膝盖上。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照在她脸上。
她的颧骨高,下颌线很硬,不是好看的长相,但很耐看。
陈忠在碾坊周围转了一圈。
四周没有人活动的迹象,最近的脚印是野兔的。
碾坊南边有条路,比河边的小路宽,路面有车辙印,但印子很浅,看样子有些日子了。
这个位置不好不坏。
离有人的地方不近不远,暂时落脚可以,但不能待太久。
他回到小屋,在门口坐下。
“你走镖走的是哪条线?”
钟二娘闭着眼睛:“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一下地形。我对青阳县不熟。”
钟二娘睁开眼看他。“从青阳县城往西,走松岭到永宁府。我们接的是一单私活,不走镖行的正经路线。”
“那个少清寨——”
钟二娘直接打断了他:“别打听。跟你没关系的事,少知道少惹事。”
陈忠没再问。他把这条信息记下来了,少清寨在这一带有势力,消息很灵通。
过了一会儿,钟二娘自己又开了口。
“青阳县城不大,但有个草市,每逢三六九有集。城里有两家药铺,东街的仁和堂是老字号,贵但东西正。西街的回春堂便宜,不过掌柜的爱偷工减料。”
陈忠把这些记下了。
“你身上有钱吗?”他问。
钟二娘干笑一声。“走镖的酬金在货主那里,交了货才结。老宋和小赵身上可能有些碎银子,但人都没了。我自己”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扁扁的布袋,抖了抖。
叮叮当当几声响,倒出来三枚铜钱和一小颗碎银子,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就这些。”
陈忠看着地上这点家当,没说话。
三枚铜钱加一颗碎银子。
“够看大夫吗?”
“看你怎么看。街边游医给你开副药三五文钱,正经坐堂的起步就是几十文。我这伤要是需要缝,那价格还得翻。”
陈忠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三枚铜钱连街边游医都请不起。
“那只能先想办法赚钱。”
钟二娘被他逗笑了:“你八岁,我带着伤,怎么赚?”
陈忠啃了一口饼子,把问题暂时放下。
到了凌晨,一阵马蹄声把他惊醒。
马蹄声从南边的路上传过来,不止一匹马。
陈忠翻身爬起来,把门板拉上,透过缝隙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