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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小孩,到底什么来路?

    陈忠认得这种眼神。前世在公司里,那些做商务的同事看人就是这个表情。

    “你帮我?图什么?”钟二娘问。

    直接。陈忠倒欣赏这种说话方式。

    “你认路,我不认。”他说,“我需要去一个能落脚的地方,镇子或者大一点的村庄。你告诉我怎么走,算我帮你的报酬。”

    钟二娘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想笑。

    “你多大?”

    “八岁。”

    “八岁的孩子跟我谈报酬。”

    “八岁也得吃饭。”陈忠从怀里摸出一个杂粮饼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吃不吃?”

    钟二娘没接。

    “你那个饼子一共还剩多少?”

    陈忠算了算:“十个。”

    “十个饼子,两个人吃,撑不过三天。”

    “所以得尽快找到有人的地方。”陈忠把饼子递过去,“先吃东西,养点力气,天亮了走。你的伤我处理不了,得找大夫。”

    钟二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过饼子,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做的?硬的能当砖头使。”

    “杂粮的。”

    “你就吃这个活到现在?”

    “比树根好吃。”陈忠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陈忠说的时候脑子里浮现了那天晚上嘴里满是泥浆的感觉,嘴角不自觉的咧了一下。

    钟二娘没再问,低头啃饼子。

    天亮的时候,陈忠才看清钟二娘伤口的全貌。

    左肩被刀划了一道斜口子,从锁骨往下到肩胛骨的位置,五寸长,不算深,但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的肉。

    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混著泥土和干血痂,又脏又难看。

    更麻烦的是她的右小腿。

    昨晚太黑没注意到,天亮了才发现小腿外侧也有一道伤,比肩膀上的短,但更深。

    她能走到这里来,纯靠硬撑。

    “得处理。”陈忠蹲在她旁边说。

    钟二娘靠在田埂上,脸色发灰。

    一夜过去,她的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眼睛里的血丝很明显。

    “你会?”

    “不会。但不处理会烂。”

    这话糙,但道理谁都懂。

    伤口沾了泥土不清洗,用不了两天就会发烧溃烂,到时候不用追兵来杀,自己就能把自己耗死。

    陈忠站起来,往河边走。

    溪水入河的地方,上游没有人畜活动的痕迹,应该干净。

    他用昨晚捡的一个破陶碗盛了水回来。

    这碗是田埂边捡的,不知道哪个农户丢的,底部缺了一块,但勉强能用。

    “我先洗伤口,你忍着。”

    钟二娘斜了他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一个八岁小孩跟我说忍着?

    陈忠没理她,撕了一条黄老倌给的旧衣服下摆,蘸了水开始擦。

    擦第一下,钟二娘没吭声。擦到伤口深处的泥沙时,她的手指头扣进了地面的泥土里。

    陈忠手上的动作很稳。

    这又要归功于原主。

    原主小时候挨打受伤是家常便饭,福叔给他擦药的时候,他在旁边看过无数次。

    福叔给他擦药时怎么清洗,怎么挤出脓血,还有擦拭的方向,这些细节他都记得。

    伤口洗干净了,红的刺眼,但至少没有脏东西了。

    问题来了,拿什么止血消炎?

    前世的陈忠对中草药一窍不通。

    他是个搞运营的,认识的植物大概只有绿萝和多肉。

    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东西。

    族学旁边有个药圃,是陈家大宅附带的。

    管药圃的是个姓孙的老头,兼著给府里人看小病小灾。

    原主有一段时间被罚在药圃拔草,拔了大半个月,天天跟各种草药混在一起。

    老孙头偶尔还会指著药圃里的植物念叨几句,哪些能清热,哪些能止血,还有哪些可以消肿。

    原主当时没用心记。

    但现在这些记忆全被陈忠接手了,而他的脑子比原主好使得多。

    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开始自动归拢。

    车前草——叶片椭圆形,平行脉,贴地长,有止血消炎的作用。这玩意儿哪里都有,田埂上、路边、水沟旁,属于杂草级别的存在。

    蒲公英——不用说了,谁都认识。清热解毒,能外敷。

    艾草——灰绿色叶片,背面有白色绒毛,揉烂了能止血。这东西在南方的山坡上遍地都是。

    鱼腥草——叶子心形,捏一下有股腥味。消炎效果好,但味道上头。

    陈忠把这几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往田埂两边找。

    找了不到一刻钟,车前草先认出来了。

    一丛一丛长在水沟边,叶子上还挂著露水。

    他薅了一把。

    艾草也有。

    田埂靠山的那一侧,灰绿色的植株长了一片,根本不用费劲找。

    蒲公英在田边的荒地上找到了几棵,还没开花,但叶子够大。

    鱼腥草费了点时间。

    他沿着水沟走了两百多步,在一处阴湿的坡脚下发现了一小片。

    摘了几片叶子放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腥气冲上来,差点打喷嚏。

    没错,就是这个。

    陈忠把这些草药抱回来的时候,钟二娘正靠着田埂闭眼歇。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堆杂草,表情有点复杂。

    “你还认草药?”

    “认得不多,也就半桶水。”陈忠蹲下来,把草药分开摊在地上。

    他拿石头当碾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把车前草和蒲公英捣烂,混在一起。

    捣出来的汁液是深绿色的,带着一股青涩的植物味。

    艾草另外处理。

    他揉搓了一会儿,把绒毛搓出来,这东西可以塞进伤口里止血。

    “肩膀上的先来。”陈忠端著石板凑过去。

    钟二娘把衣领拉开,露出伤口。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任何忸怩。

    这女人走江湖的,受伤处理是常事,在她看来,一个八岁的小孩跟她讲什么男女之防,那才是笑话。

    陈忠把捣碎的草药糊到伤口上,用撕下来的布条缠住。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章法——先铺一层车前草打底,再盖一层蒲公英泥,最后用艾草绒压实,布条缠两圈半,松紧适度。

    钟二娘全程没出声。

    等陈忠缠好了,钟二娘活动了一下肩膀。

    “疼吗?”陈忠问。

    “废话。”

    陈忠点头。疼就对了,说明血还在流,人还活着。

    腿上的伤处理起来更麻烦。

    伤口窄但深,草药糊上去容易掉。

    陈忠想了个办法,先用鱼腥草汁挤进伤口里冲了一遍。

    钟二娘的腿弹了一下,脚趾都抠紧了——再把车前草泥搓成条状塞进去,外面用艾草绒和布条封死。

    “三个时辰换一次药。”陈忠站起来,把手上的草汁在裤腿上蹭了蹭,“我把剩下的草药留着,够换两次。之后得再去找。”

    钟二娘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绑扎,抬头看着陈忠。

    “你到底什么来路?”

    “跟你说了,逃难的。”

    “逃难的小孩认草药、会包扎、翻山不迷路、遇到打杀的场面不哭不叫还知道跑,你是逃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