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皇宫,御书房。
“啪!”
一本密折被狠狠砸在御案前方的金砖上。
折子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朱元璋猛地踹翻身前的矮凳,大步踏下玉阶。
“荒唐!满纸荒唐言!”
他来回踱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庸跟了咱大半辈子,南征北战,也算是个稳重的老将。如今他去了广东,竟然学会写这些玩意来糊弄咱了!”
站在一旁的太子朱标闻声上前,弯下腰,拾起地上的密折,拍去沾染的灰尘,低头细看。
这封密折正是赵庸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战报。
折子中详细奏报了琼州城外黑风坳的伏击战。
朱标目光扫过折子上的字句。
“一千步卒,出城野战,伏击三万生黎大军。”
“红衣魔神,天火降世,右臂化作滚滚岩浆,烧穿敌阵。”
“三万蛮兵不战而溃,弃甲曳兵而逃。”
朱标看完,眉头拧在一起。
他合上密折,抬头看向朱元璋,摇了摇头。
“父皇,这战报写得确实离谱。”
朱标将折子放回御案,语气笃定。
“儿臣熟读兵书,也知晓人体极限。血肉之躯,岂能呼唤天火?手臂化作岩浆,更是无稽之谈。”
“一千人野战击溃三万人,且己方毫发无损,这等战绩,便是古之名将复生也做不到。
“赵侯爷这份折子,写得不似战报,倒像是市井说书人编造的志怪小说。”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的怒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赵庸不傻,他知道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
“他既然敢把这种鬼话写在折子上递进京城,就说明他遇到了没法用常理交差的变故。”
“否则他为什么要撒这种弥天大谎?如此又是为了掩盖什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朱元璋转过头,看向朱标,压低声音分析。
“老五被咱贬去琼州,心里憋着气。”
“他手里捏著一股连锦衣卫都没查出来的精锐。”
“赵庸手里握著广东两万精锐步骑,还有雷州、高州五千水师!”
“若是赵庸和老五暗中勾结,联合在一起想要造反!”
“赵庸为了拖延时间,故意编造这等荒诞的战报来稳住朝廷。”
“等咱们反应过来,他们早就集成了两广的兵马,封锁了海峡,甚至挥师北上!”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存在。
藩王勾结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割据一方。
这历来都是悬在帝王心头的一把利刃。
面对朱元璋的猜忌与担忧,朱标却显得分外平静。
他走到御案旁,提起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而后端著茶盏,递到朱元璋面前。
“父皇多虑了。
“五弟脾气倔,但绝没有谋逆的胆子。”
“赵庸家眷皆在京城,他更不敢拿九族人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
朱标转过身,直面那张大明疆域图,双手负于身后。
“退一万步讲,就算五弟真的说动了赵庸,集成了两万五千大军,妄图割据琼州,甚至跨海造反。那又如何?”
朱标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大明百万雄师,皆听命于朝廷。父皇坐镇中央,名正言顺。”
“他若敢反,父皇只需一纸诏书,便能调集大军南下。”
“区区两三万人马,翻不起什么浪花。儿臣亲自挂帅,定能将他擒回京城。”
朱元璋接过茶盏,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非凡的嫡长子,听着他那毫无畏惧的言辞,心中既感到欣慰,又生出一丝隐忧。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盏,长叹一声。
“标儿,你把自家这几个弟弟宠得太没边了。”
“你念及手足之情,处处护着他们。老五在朝堂上顶撞咱,你替他求情;他杀朝廷命官,你替他揽罪。你当真以为,兄弟情分能压得住野心?”
朱元璋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搁在御案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大明这棵树,主干必须粗壮,枝叶可以繁茂,但绝不能喧宾夺主。”
“咱现在还活着,咱能替你压住所有的枝蔓,谁敢冒头,咱就砍谁。”
朱元璋盯着朱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咱总有闭眼的那一天。等咱没了,你坐上这把椅子。你面对的就不再是弟弟,而是手握重兵的藩王。”
“你若还是这般宽纵,他们就会觉得你软弱可欺。恩威并施,方为帝王之道。日后,你对他们,多少要严苛一点。该立的规矩,必须立下;该挥的刀子,绝不能手软。”
朱标静静地听完朱元璋的这番教诲。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脸上依旧挂著温和的笑容,但对朱元璋的警告不置可否。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标没有辩驳,也没有承诺会改变对待兄弟的态度,他有他自己的治国理政之道。
朱元璋深知朱标的脾性,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琼州的局势上。
“来人!”
“宣毛骧!”
朱元璋冲著门外大喝一声。
很快,殿门被推开,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快步走入,双膝跪地,叩首待命。
“臣在!”
朱元璋冷声下达旨意。
“毛骧,你亲自挑选南镇抚司最得力的好手,即刻动身,南下琼州!”
“你此去,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给咱查清楚黑风坳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什么红衣魔神、天火岩浆,究竟是赵庸编造的谎言,还是老五真弄出了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咱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第二,死死盯住赵庸和广东都指挥使司的那两万五千大军!”
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
“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赵庸若是安分守己便罢,他若是有半点调兵遣将、图谋不轨的异动”
朱元璋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你手持咱的密旨,可先斩后奏!直接夺了他的兵权,接管大军!”
毛骧浑身一震,重重磕头回应。
“臣领命!定将琼州之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陛下蒙蔽!”
毛骧起身,迅速退出御书房,点齐人马准备南下。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元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后揉了揉眉心。
南边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单凭一份荒诞的密折,他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他抬起头,看向朱标。
“眼下,只能按兵不动。”
朱元璋敲击著桌面,定下基调。
“锦衣卫南下查探需要时间。咱们派去琼州宣旨的内侍,算算日子,也该在回程的路上。”
“那内侍是去府城当面宣读圣旨的,必然见到了老五,也见到了他手底下的那些兵马。”
说著,朱元璋眯起眼睛。
“剩下的,就等宣旨的内侍回来。听听他带回来的禀报,再结合锦衣卫查到的消息。到时候,老五在琼州到底唱的哪一出戏,赵庸到底有没有撒谎,自然一清二楚。”
朱标点点头,赞同朱元璋的决定。
“父皇圣明。兼听则明,等宣旨的内侍回京,一切谜团自会解开。”